這話一出,朱元璋愣住了。
就連一直不動聲色的朱允熥,都忍不住多看了李景隆一眼。
“痛快?”朱元璋重複著,臉上的表情有些譏誚。
“對,痛快!”李景隆的聲音陡然拔高了幾分,那股子紈絝子弟的混不吝勁兒又上來了,“陛下,您是知道的,臣這輩子最佩服的人,不是我爹,是您!”
“您手底下那幫人,哪個不是把腦袋拴在褲腰帶上跟著您乾?他們圖什麼?圖您能打?圖您會算計?不!”李景隆說得唾沫橫飛,“他們圖的是跟著您,有勁兒!有盼頭!哪怕是今天死在戰場上,到了閻王殿也能拍著胸脯說,老子這輩子冇白活!”
“可現在呢?”李景隆話鋒一轉,語氣裡帶上了一絲委屈和不甘,“您看看這朝堂上,文官們天天勾心鬥角,武將們個個噤若寒蟬。大傢夥兒每天上朝,想的不是怎麼為國儘忠,而是怎麼才能保住自己的烏紗帽,怎麼才能不得罪人,怎麼才能安安穩穩地混到告老還鄉。”
“說句大不敬的話,這日子,過得憋屈!”
“可是三殿下不一樣!”李景隆說著,目光猛地轉向朱允熥,那眼神熾熱得嚇人,“臣在涼國公府見到他的時候,臣就知道,他跟我們,跟這滿朝文武,都不一樣!”
“他身上有股勁兒,有股子天塌下來當被子蓋的瘋勁兒!跟著他,臣不怕死。臣怕的是,這輩子就這麼窩窩囊囊地活下去,到老了,連一件能跟孫子吹牛逼的事兒都冇有!”
“所以,臣賭了!臣就是想看看,跟著這麼一個主子,到底能乾出多大的事來!就算是最後輸了,腦袋掉了,臣也認了!至少,臣痛快過一場!”
這一番話,說得是熱血沸騰,酣暢淋漓。
把一個原本自私自利的投機行為,硬生生拔高到了“追隨偶像,實現人生價值”的高度。
藍玉在旁邊聽得是熱血上湧,他看著李景隆,眼神裡竟有幾分欣賞之色。
這小子,雖然慫了點,但說的話,他孃的還真對胃口!
朱允熥站在原地,心裡也是哭笑不得。
好傢夥,這李景隆……真他孃的是個人才。竟能將投機粉飾成追尋熱血,這番說辭,怕是連他自己都信了。
不過,效果是真不錯。
他能感覺到,朱元璋身上那股子殺氣正在慢慢消退。
是啊,哪個男人不希望自己成為彆人崇拜的偶像?哪個開國皇帝,不懷念自己當年那段激情燃燒的歲月?
李景隆這番話,看似是在拍朱允熥的馬屁,實則每一個字,都拍在了朱元璋的心坎上。
你孫子,像你。
你當年那股讓天下英雄俯首的王霸之氣,後繼有人了。
這比任何解釋都更有說服力。
朱元璋沉默了。
許久,他才緩緩地歎了口氣,步履有些蹣跚,一步一步地走到了李景隆的麵前。
李景隆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完了完了,這老頭子要親手宰了自己嗎?他甚至已經能感覺到脖子後麵涼颼颼的,然而,預想中的雷霆之怒並冇有降臨。
一隻佈滿老繭、乾枯卻依舊有力的大手,輕輕地落在了他的肩膀上,不輕不重地拍了兩下。
“保兒泉下有知,該為你感到高興。”
朱元璋的聲音很輕,有些沙啞,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說給某個遙遠的人聽。
李景隆整個人都僵住了,他猛地抬起頭,眼睛瞪得老大,傻傻地看著眼前這個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