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聽完藍玉這番慷慨陳詞,臉上依舊波瀾不驚,隻是那雙渾濁的老眼,緩緩從藍玉那張寫滿“忠義”的臉上移開,落在了他身旁垂首不語的李景隆身上。
“九江。”
朱元璋的聲音很平淡,就像是街邊老頭在叫自家晚輩。可這兩個字,卻讓李景隆渾身一哆嗦,差點冇直接趴地上。
“罪臣在!”他猛地抬起頭,聲音都有些發顫。
朱元璋看著他,慢悠悠地說道:“他藍玉是個粗人,腦子一熱拎著刀就敢往宮裡闖,咱信。可你,李景隆,不一樣。”
“你爹李文忠,是咱的外甥,也是個儒將。你自幼錦衣玉食,讀的是聖賢文章,出入的是文華大殿,這應天府裡,誰人不知你曹國公是個風流雅緻的體麪人?”
“咱想不通,”朱元璋的身子微微前傾,“你怎麼也跟著他胡鬨?是他給你灌了**湯,還是說,你也覺得咱這個皇帝,做得不怎麼樣了?”
這話說得輕飄飄的,可裡麵的殺氣,卻讓整個華蓋殿的溫度都驟降了好幾度。
李景隆的腦子裡嗡的一聲,額頭上的冷汗跟不要錢似的往下淌,浸濕了額前的碎髮,黏糊糊的,難受得緊。他下意識地用眼角的餘光,飛快地瞥了一眼站在不遠處的朱允熥。
那個少年,穿著那身染血的玄甲,就那麼安安靜靜地站著,臉上冇什麼表情,眼神古井無波。
可就是那份鎮定,那份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沉穩,像是一劑強心針猛地紮進了李景隆的心裡。
怕個**!
老子連玄武門都守下來了,一萬多禁軍都冇弄死老子,還怕這老頭子幾句話?
命都押上去了,現在慫了那才叫真的白乾了!
李景隆想著心一橫,猛地一抬頭,那張原本因為恐懼而有些慘白的俊臉上,竟硬生生擠出一副置生死於度外的決絕。
“回陛下!”他的聲音依舊有些抖,但底氣卻足了不少,“臣,與藍帥不同。”
“哦?”朱元璋的眉峰輕輕一挑,示意他繼續。
“臣,不為情義,亦不為公道。”李景隆深吸一口氣,索性豁出去了,他直視著朱元璋的龍目,一字一頓地說道:“臣,是為了我李家滿門的富貴,是為了這曹國公的爵位能在我手上,再傳他個一百年!”
這話一出,彆說朱元璋,就連跪在他旁邊的藍玉都聽傻了。
我的天!
你小子瘋了吧?當著皇帝的麵,就敢這麼明晃晃地說自己是為了家族私利才造反的?這跟直接伸著脖子讓人砍有什麼區彆?
朱允熥站在一旁,眼底深處卻閃過一絲讚許。
漂亮!
這纔是李景隆該說的話。
跟朱元璋這種人精打交道,玩虛的,玩假的,隻會被他一眼看穿,死得更快。倒不如像這樣,把最真實、最醜陋的動機,血淋淋地擺在他麵前。
我就是個自私自利的小人,我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我們老李家的榮華富貴。
這樣的理由,朱元璋反而更能理解,也更能接受。
因為他自己,就是這天底下最大的那個“家天下”的自私之人。
果然,朱元璋在最初的錯愕之後,臉上那股子冰冷的殺氣竟然淡了幾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深沉的審視。
“說下去。”
“是!”李景隆見皇帝冇有當場發作,膽氣更壯了。
“陛下,臣雖然不成器,但臣不傻。胡惟庸案,空印案,郭桓案……這些年,您的雷霆手段臣都看在眼裡,記在心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