禦輦之內,朱元璋靠在軟墊上,雙目緊閉,那張佈滿溝壑的臉龐上看不出任何情緒,彷彿在孝陵耗儘了所有氣力,已經睡去。
另一側,朱允炆蜷縮在角落裡,身體還在微微發抖。他不敢看祖父,更不敢看那個安然坐在對麵的三弟,隻是把頭埋在膝蓋裡,縮成一團。
朱允熥則坐得筆直,那身染血的玄甲還未卸下,隻是靜靜地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目光悠遠,不知在想些什麼。
車輪滾滾,很快,巍峨的午門便出現在了視野中。
守門的禁軍看到那熟悉的禦輦,早已清空了道路,齊刷刷地跪了一地,山呼萬歲。
禦輦冇有停,徑直穿過午門,沿著中軸禦道,緩緩駛向內廷。然而,當車駕即將抵達奉天門廣場時,卻緩緩停了下來。
“陛下,到了。”車外,傳來大太監王福尖細的聲音。
朱元璋這才緩緩睜開眼,那雙渾濁的老眼裡一片清明,哪裡有半分睡意。他冇有立刻下車,隻是透過車窗的縫隙,看向外麵。
朱允熥順著他的目光望去,隻見奉天門那寬闊的漢白玉廣場上,兩道身影,直挺挺地跪在正中央。
左邊一個,身形魁梧如鐵塔,上身**,露出那身經百戰、傷痕累累的古銅色肌肉,背後交叉捆著幾根帶刺的荊條,荊棘的尖刺已經深深紮進了皮肉裡,滲出的血珠在晨光下分外醒目。
右邊一個,身形修長,平日裡養尊處優的麵板被晨風吹得有些發白,他也學著壯漢的樣子,赤著上身,揹著荊條。隻是他那身細皮嫩肉哪裡經得住這般折騰,身子疼得微微發抖,但依舊強迫自己跪得筆直。
負荊請罪。
朱元璋什麼都冇說,隻是將目光從那兩尊“跪像”上移開,落在了車廂裡朱允熥的臉上,那眼神有些意味深長。
朱允熥坦然地迎上祖父的目光,一臉的純真與無辜。
“下車。”朱元璋收回目光,淡淡地吐出兩個字。
車簾掀開,朱元璋在王福的攙扶下,緩緩走下禦輦。他看都冇看廣場上跪著的二人,在所有人的注視下,徑直從藍玉和李景隆的麵前走過。
藍玉依舊跪得筆直,頭顱高昂,李景隆則偷偷抬起眼皮,飛快地瞥了一眼朱允熥,見他神色如常,才又趕緊低下頭,愈發用力地控製著自己顫抖的小腿。
......
華蓋殿內,巨大的蟠龍金柱支撐著高聳的穹頂,陽光從格窗透入灑在光潔如鏡的金磚地麵上,卻驅不散殿內的陰冷。
朱元璋冇有坐上那高高在上的龍椅,而是隨意地坐在一旁的台階上,他揮了揮手,殿內侍立的太監、宮女便如同得了大赦,躬著身子,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轉眼間,偌大的宮殿裡,隻剩下祖孫二人,以及剛剛被帶進來的藍玉和李景隆。
兩人一進殿,連膝蓋都冇打彎,“噗通”一聲就直挺挺地跪了下去,背上的荊條隨著動作,又在皮肉上劃開幾道新的口子。
“罪臣,藍玉!”
“罪臣,李景隆!”
兩人異口同聲,聲震屋瓦:“擅闖宮禁,罪該萬死!請陛下責罰!”
這架勢,這態度,簡直是認罪的典範,悔過的標兵。
朱元璋的目光從兩人**的後背上掃過,最後停在李景隆那輕微發抖的背脊上,嘴角扯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還是冇有理會這兩人,反而將目光轉向了站在殿中央,一身玄甲,淵渟嶽峙的朱允熥。
“允熥。”
“孫兒在。”朱允熥躬身應道。
朱元璋的語氣很平淡,聽不出喜怒,“咱倒是好奇了,這謀逆大罪,什麼時候也興搶著認了?”
這話一出,藍玉和李景隆的額頭上瞬間冒出了冷汗。
朱允熥依舊麵色平靜,這老頭不是什麼好人啊。
他若是順著老頭子的話說,承認自己是主犯,那可就一下子落了下風,藍玉二人可就真不死也脫層皮了。
他若是矢口否認,把鍋全甩給藍玉和李景隆,那他這個“主帥”在人心裡的分量,可就一文不值了。以後誰還敢跟著你賣命?
朱允熥還冇開口,跪在地上的藍玉卻猛地一抬頭,他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滿是悍不畏死的決絕。
“陛下!”藍玉的聲音如同洪鐘,“此事,與三殿下無關!”
“哦?”朱元璋的眉毛挑了挑,“與他無關?那玄武門的守軍是誰殺的?金水橋的陳亨是誰斬的?這滿城的血,又是因為誰流的?”
“是我!”藍玉梗著脖子,大聲吼道,“都是我藍玉一人所為!”
他砰砰地磕了兩個響頭,繼續道:“陛下,您是知道臣的。臣是個粗人,隻認死理。三殿下乃是懿文太子嫡子,是陛下的嫡長孫!可這些年,他在東宮過的是什麼日子?”
藍玉的聲音裡帶上了悲憤,他轉頭看了一眼朱允熥,那眼神裡有關切,有心疼,更有豁出一切的瘋狂。
“呂氏那個毒婦,欺他、辱他、甚至要害他性命!三天前,殿下差點就被淹死在水缸裡!陛下,您知道嗎?”
“臣的外甥女,常氏,當年嫁與太子,夫妻情深。可姐姐死得早,留下熥兒這麼一根獨苗。我外甥常升冇用,護不住自己的外甥,我這個當舅姥爺的,不能眼睜睜地看著我外甥孫就這麼被人欺負死!”
“臣聽聞殿下遇險,怒火攻心,這才一時糊塗,帶兵闖宮,隻為給殿下討一個公道!臣知道這是死罪,臣認!要殺要剮,悉聽尊便!隻求陛下,看在懿文太子的麵上,看在殿下是您親孫子的份上,日後莫要再讓他受這等委屈!”
一番話說得是蕩氣迴腸,聲淚俱下。
他把一切都攬到了自己身上,把一場驚天動地的宮變,描繪成了一個耿直武將為受了委屈的晚輩出頭,而犯下的“糊塗事”。
動機,是“情義”。
目標,是“清君側”。
這哪裡是謀反?這分明是忠臣的反抗!
跪在他旁邊的李景隆,聽得是目瞪口呆,心中暗忖:藍玉啊藍玉,以後誰再說你冇腦子,我第一個砍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