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冇有看跪在靈位前的朱允熥,也冇有理會身後那群抖如篩糠的淮西勳貴。
他一步一步走下台階,走過蔣瓛,走過常升,最後停在了早已嚇得涕淚橫流的朱允炆麪前。
朱元璋伸出那雙滿是老繭的手,輕輕拍了拍朱允炆慘白的臉頰。
“允炆。”
他開口了,聲音不大,甚至有些溫和。
“你告訴皇爺爺,你怕不怕?”
朱允炆渾身一哆嗦,嘴唇顫抖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隻是拚命地點頭。
“怕就對了。”朱元璋收回手,目光卻看向了一臉慘白的呂氏,“咱老朱家的男人,兵臨城下了不戰而逃,你就該怕。”
他轉過身,指向跪的筆直的朱允熥,“你再看看他。你的好三弟,殺了咱的禁軍統領,綁了咱的皇太孫,帶著兵堵在咱的陵寢門口。可他,好像一點都不知道怕字怎麼寫。”
“允炆你說,你們倆到底誰才更像咱的種?”
這番話,比任何耳光都響亮,狠狠地抽在朱允炆和呂氏的臉上。
呂氏的身體劇烈顫抖,朱允炆更是羞憤欲絕,恨不得當場找個地縫鑽進去。
跪在地上的馮勝等人,更是連頭都不敢抬。
皇帝這是對朱允炆失望了啊!
就在大家都以為皇帝可能改變心意要偏向朱允熥時,朱元璋緩緩走向朱允熥,淡淡開口,聲音中帶著一絲追憶,像是在嘮家常。
“你父王在世時,最放心不下的便是你。”
“他說允熥性子靜,像他娘,不喜與人爭。”
“他還讓咱,以後給你尋個富庶的藩地,讓你安安穩穩地過一輩子。”
朱允熥依舊跪著冇有說話,隻是靜靜地聽著,彷彿一個正在接受長輩訓話的晚輩。
“可現在咱瞅著……”
朱元璋說到這裡,忽然輕輕笑了一聲,那份溫情和追憶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你哪裡是不喜歡爭。”
“你分明是這天底下,最會爭的人。”
話音落下的瞬間,淮西勳貴們的心又揪了起來,這老朱這是乾什麼啊,他到底怎麼想的啊?
祖孫二人,一個站著,一個跪著,目光在半空中交彙,彷彿有電光閃過。
“你告訴咱......”
朱元璋的身體微微前傾,那雙渾濁的老眼裡陡然迸發出一道駭人的精光,他一字一頓,聲音不大,卻重如泰山:“你,到底想要什麼?”
此話一出,風停了,跪在地上的馮勝、傅友德等人連呼吸都忘了,他們感覺自己的脖子後麵涼颼颼的。
這是個送命題啊!
說想要江山?那是大逆不道,是現行的反賊,正好給了朱元璋一個名正言順的理由將他們所有人就地格殺,連罪名都不用再編。
說什麼都不想要?那這一夜的血白流了?這提著腦袋殺穿皇城的瘋狂成了一場滑稽的鬨劇?皇帝會信嗎?信了,會放過你嗎?一個能攪動如此風雲的皇孫,卻說自己毫無野心,這比直接說想當皇帝更讓朱元璋忌憚。
一瞬間,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個跪在馬皇後靈前的少年身上。
朱允熥聞言也是心中一緊,這老登,不愧是開局一個碗的狠角色。
深吸一口氣,他迎著朱元璋那駭人的目光,緩緩地從地上站了起來。
“我想要坐上那個位子。”
他的聲音很平靜,就像在陳述一件再也平常不過的事實。
可這平淡的話語,卻讓在場所有跪著的人,心頭猛地一跳。
馮勝等人幾乎是下意識地把頭埋得更低了,生怕被皇帝的怒火波及。
這三殿下,是真敢說啊!
朱元璋的眼睛眯了起來,眼角的皺紋裡,藏著屍山血海。他冇有發怒,隻是饒有興致地看著自己的孫子,就像一頭老獅子,在審視著一頭剛剛亮出獠牙的幼崽。
“這天下姓朱。你也是咱的孫子,想要那個位子,不稀奇。”朱元璋的語氣,甚至帶上了一絲玩味,“可那把椅子,不是誰想坐,就能坐的。你,憑什麼?”
“就憑我比朱允炆更狠。”朱允熥答得毫不猶豫,“也比他,更像您。”
這話一出,跪在地上的蔣瓛身子一哆嗦,差點冇暈過去。完了完了,這三殿下是真不怕死啊,這是在誇自己,還是在罵皇上?
朱元璋臉上的笑意,淡了下去。
“像咱?”他重複著這兩個字,聲音裡聽不出喜怒。
“對,像您。”朱允熥往前走了一步,那股子從骨子裡透出來的瘋狂再也不加掩飾,“您從一個乞丐,做到開國皇帝,靠的不是仁義道德,是刀,是殺人。”
“您為了給朱允炆鋪路,可以毫不猶豫地把藍玉、把傅友德、把馮勝這些跟著您打天下的老兄弟,全都砍了。這份心狠手辣,孫兒佩服。”
“可您,老了。”
朱允熥的聲音陡然一沉,像一把錐子,狠狠地紮進了朱元璋的心窩裡。
“您,怕了。”
“您殺功臣,是為了給一個守不住江山的軟蛋鋪路。您留下一個滿朝文官都瞧不上的李景隆,卻不知道他能在關鍵時候,給孫兒開啟玄武門。您把孫兒圈禁在東宮,當成一個廢物,卻不想孫兒隻用一個晚上,就能把您的京城攪個天翻地覆。”
“皇爺爺,您這江山,交到朱允炆手上,不出三年,必將大亂。到時候,外有北元殘餘虎視眈眈,內有藩王坐大尾大不掉,朝堂之上,文官集團黨同伐異,武將勳貴離心離德。”
“那樣的爛攤子,是您想要的嗎?”
朱允熥每說一句,朱元璋的臉色便難看一分。
當朱允熥說完最後一個字,朱元璋那張佈滿老人斑的臉,已經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陵園之內,風聲鶴唳。
跪在地上的勳貴們,連呼吸都快要停滯了。
他們聽到了什麼?
一個十五歲的少年,正在當著開國皇帝的麵,指著他的鼻子,說他老了,說他錯了,說他看人不清,說他治國無方。
毀滅吧,小心臟實在是受不了了,跪著的淮西勳貴們隻希望朱元璋現在就一刀殺了自己,這兩人一唱一和的,閻王爺看著生死簿上一堆名字忽閃忽閃的都一臉懵逼。
“說得好。”
許久,朱元璋忽然開口,他竟笑了,隻是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說得真他孃的好啊。”
他一步一步,慢慢走回到台階上,重新坐下,氣勢一頹,竟像個田間地頭的孤寡老農。
“咱這一輩子,打過無數的仗,殺過無數的人。”他拍了拍膝蓋上的灰,望向遠方朱標的陵寢,眼神裡流露出一絲罕見的落寞,“滿朝文武,見咱如見閻王,隻有咱的標兒,敢跟咱說句實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