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上三竿,孝陵官道儘頭,煙塵瀰漫。
跪在馬皇後陵寢前的馮勝、傅友德等人膝蓋已經失去了知覺,從心懷忐忑跪到心如死灰,現在,又從心如死灰中,被生生拉扯出一絲期待。
他們不敢抬頭去看台階上那個啃燒餅的老人,隻能用眼角的餘光,死死地盯著官道的儘頭。
終於,地平線上出現了一片黑點。那黑點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
不是潰散的亂軍,不是倉皇的逃兵。
那是一支身披玄甲的騎兵,佇列整齊,殺氣內斂。他們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踏在所有人的心跳上。
在這支軍隊的最外圍,是數千神情複雜的禁軍,他們就這麼默默地跟隨著,與其說是護衛,不如說是押送。
馮勝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看清了在那隊玄甲騎士的中央,有十幾騎人馬。
正中間的那個少年身穿一套玄色打底、金線鑲邊的明光鎧,劍眉星目、風神俊朗,即使隔著老遠,也能感受到那份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孤傲與瘋狂。
是三殿下!
他贏了!他真的贏了!
馮勝激動得渾身發抖,他下意識地想抬頭去看朱元璋的反應,卻又死死地忍住了。
傅友德的嘴唇哆嗦著,他旁邊的王弼,那個天不怕地不怕的定遠侯,此刻正死死地咬著自己的嘴唇,纔沒讓自己發出聲音來。
他們賭對了!
這一刻,什麼忠君愛國,什麼君臣大義,全都被拋到了九霄雲外。他們隻知道,身家性命,九族親眷,都保住了!
而在那玄甲騎士的身後,兩匹馬上綁著兩個狼狽不堪的人。
一個穿著明黃色的常服,癱軟在馬背上,像一條死狗。
另一個身著鳳袍,雖然髮髻散亂,卻依舊昂著頭,隻是臉色難看得很。
跪在最前麵的常升在看到那熟悉又陌生的身影時,眼淚再也忍不住,唰地一下就淌了下來。
他的外甥,那個從小就怯生生的孩子,那個被他姐姐捧在手心裡怕摔了,含在嘴裡怕化了的寶貝疙瘩,一夜之間就長成了這般模樣。
他不知道該是心疼,還是該驕傲。
而台階之上,朱元璋依舊坐著,他手裡的燒餅隻剩下最後一口。
他冇有去看那支緩緩駛來的隊伍,也冇有去看那兩個被五花大綁的母子。
他的目光,自始至終都隻落在一個人身上。
那個騎在馬上,身披他兒子遺甲的孫子。
他看著他,就像在看二十年前,那個同樣穿著這身鎧甲,意氣風發地跟著自己北伐的朱標。
又像是在看四十年前,那個在鄱陽湖的戰船上麵對陳友諒數十萬大軍,依舊談笑風生的自己。
像,太像了。
那股子天塌下來當被子蓋的混不吝,那股子敢把皇帝拉下馬的瘋勁兒和自己簡直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朱元璋慢慢地將最後一口燒餅塞進嘴裡,細細地咀嚼著。
很硬,硌牙。
就像他此刻的心情。
他身後的幾個黑影,大氣都不敢喘。他們能感受到,這位開國帝王身上那股平靜之下,壓抑著的是何等恐怖的風暴。
蔣瓛趴在地上裝死,他現在什麼都不想,就想當個隱形人。神仙打架,他這隻小蝦米,多看一眼都可能被碾成粉末。
整個孝陵,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寂靜,隻有那隊騎士的馬蹄聲和甲冑碰撞的清脆聲響在空曠的陵園中迴盪。
終於,隊伍在距離朱元璋十丈遠的地方停了下來。
朱允熥翻身下馬,身上玄甲碰撞的聲音清脆刺耳,在寂靜的陵園中傳出老遠。
他冇有看那些跪在地上的公侯,也冇有看台階之上那位掌控著天下人生死的大明開國皇帝。
在所有人驚愕的目光中,朱允熥徑直走向馬皇後的陵寢。
他的步子很穩,一步一步走到了馬皇後的靈位前,然後緩緩卸下了頭盔,露出那張沾染著血跡卻依舊俊朗的臉。
然後,雙膝重重跪下。
“砰。”
“砰。”
“砰。”
朱允熥一連磕了三個響頭,磕完他也冇有起身,隻是伏在地上,肩膀微微聳動。
跪在地上的常升再也繃不住了,低吼一聲,虎目含淚:“熥兒……”
“皇奶奶!孫兒不孝!來看您了!”
這一聲哭喊,如杜鵑啼血,讓在場所有人的心都揪緊了。就連坐在台階上的朱元璋,那雙古井無波的老眼裡也泛起了一絲波瀾。
朱允熥跪在地上,聲音越來越大,字字泣血。
“孫兒本想安安分分地當個閒散王爺,為父王守孝,為皇爺爺儘孝,就這麼了此殘生。”
他的聲音裡滿是悲涼與無奈,彷彿一個被命運徹底擊垮的可憐人。
“可是。”
朱允熥話鋒一轉,聲音陡然拔高,一臉悲憤:“他們不答應啊。”
他猛地回過頭,指向那一臉怨毒的呂氏,“這個毒婦,她視我為眼中釘,肉中刺。”
“三天前,就是她派人將孫兒按在水缸裡,要活活溺死孫兒。”
“若非孫兒命大......”
啊???
跪在地上的淮西勳貴們,一個個全都懵了,他們想過無數種可能,唯獨冇想過,這場驚天動地的宮變,起因竟然是如此齷齪。
“你胡說。”
呂氏聽到這話,煞白的臉上瞬間湧起一股潮紅,她瘋狂地掙紮著,發出厲聲尖叫。
“朱允熥!你休要血口噴人。”
“陛下,您不要信他,他這是在構陷。”
“他謀反啊,他纔是那個亂臣賊子。”
朱允熥完全冇有理會呂氏的嘶吼,他猛地一伸手,用力撕開了自己內襯的衣領。
“刺啦”一聲。
衣襟被扯開,露出了他尚顯單薄的胸膛和脖頸,在那白皙的麵板上,幾道淡淡的淤青和指痕,清晰可見。
“皇奶奶,您在天有靈,您看看。”
朱允熥的聲音悲愴無比,他指著自己身上的傷痕,對著天空哭喊。
“父王屍骨未寒,他們就要對您的親孫子趕儘殺絕啊。”
“孫兒若不反,早就是一具冰冷的屍體。”
“您告訴孫兒,孫兒該怎麼辦。”
這視覺的衝擊,遠比任何言語都更有說服力。
那些淤青,就像是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所有人的臉上,也抽在了呂氏的臉上。
她的咒罵,戛然而止。
一旁的朱允炆,早已被嚇得魂不附體,看到朱允熥的眼神朝自己掃了過來,他再也繃不住了,“哇”的一聲就哭了出來,鼻涕眼淚流了一臉。
“皇爺爺,救我。”
“三弟他瘋了,他真的瘋了。”
朱允熥的泣血控訴,呂氏的瘋狂咒罵,朱允炆的懦弱哀嚎,三種聲音交織在一起,像是一出荒誕的鬨劇。
跪在地上的淮西勳貴們都惡狠狠地看向呂氏,這個毒婦謀害皇孫!真是罪該萬死!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著的朱元璋,終於緩緩站起了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