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過晚飯,食堂大師傅那手藝確實不錯,兩盤紅燒肉下肚,讓人的胃裏暖洋洋的。
黃飛淳和萬興旺回到房間,兩人都有些酒足飯飽後的愜意。
黃飛淳先是走到門口,把門栓仔細地插好,又不放心地用力拽了拽。
接著,他又走到窗戶邊,把那厚重的棉布窗簾拉得嚴嚴實實,確保外麵看不見裏麵的一絲光亮。
做完這一套動作,他才轉過身,神神秘秘地拉著萬興旺坐在了靠裡的那張床邊。
燈光下,黃飛淳的表情顯得有些複雜。
那張經歷過商海沉浮的臉上,既有難以抑製的興奮,眉頭微皺間,又帶著幾分商人的精明和深思熟慮後的算計。
“二弟,這門也關了,簾子也拉了,這屋裏除了咱們哥倆,也沒外人了。”
黃飛淳壓低了聲音,像是怕隔牆有耳,眼神裡閃爍著一種名為“野心”的光芒。
“大哥問你個掏心窩子的話,咱們早上的那一批玉石,你心裏到底是個什麼章程?打算怎麼處理?”
他說著,特意停頓了一下,身體微微前傾,語氣加重了幾分,彷彿每一個字都帶著千鈞的重量。
“尤其是那塊當場開出來的帝王綠。那可是個不得了的好東西啊!”
提到那塊石頭,黃飛淳的喉結忍不住上下滾動了一下。
“我在商場上摸爬滾打這麼多年,南來北往的貨也沒少見,但這水頭這麼足、顏色這麼正、還得是滿綠的翡翠,我也是頭一次見到。”
那塊帝王綠,就像是一塊心病,從早上開出來的那一刻起,就一直懸在黃飛淳的心頭,讓他甚至連吃飯都在琢磨。
他太清楚那東西的價值了。
在這個普通工人一個月工資才二三十塊錢、萬元戶都稀缺得像大熊貓的年代,那塊隻有巴掌大小的石頭的價值,簡直令人咋舌。
保守估計,也得上幾十萬塊!
甚至若是運到了那遍地黃金的港島,遇到真正識貨的大老闆,翻個番都不是沒可能。
這是一筆足以讓人瘋狂、足以改變一個人甚至一個家族命運的钜款。
放在手裏,那就是個燙手的山芋,時刻擔心被人惦記;但若是能順利賣出去,那就是潑天的富貴。
萬興旺坐在床邊,正在彎腰解鞋帶,準備打水洗腳。
聽到這話,他停下了手裏的動作,慢慢直起腰,抬起頭看著黃飛淳。
燈光映照在他的臉上,那雙年輕的眼眸清澈見底,沒有絲毫麵對钜款時應有的貪婪,也沒有那種不知所措的猶豫。
其實,萬興旺心裏跟明鏡似的。
他有透視眼,這是老天爺賞的飯碗,能讓他一眼看穿石頭那層厚厚的皮殼,直達本質。
但他畢竟年輕,閱歷尚淺,不懂這玉石行當裡的水有多深,更不懂怎麼加工、怎麼運作、怎麼找買家才能利益最大化。
這就像是一個手裏拿著一座未開採金礦的農夫。
雖然知道這東西值錢,能換來幾輩子的榮華富貴,但要是讓他自己去提煉黃金、去打造首飾、去和那些吃人不吐骨頭的珠寶商談判,那就是兩眼一抹黑。
稍有不慎,不僅賺不到錢,說不定還會被人騙得底褲都不剩,甚至惹來殺身之禍。
術業有專攻,這個道理他懂,也拎得清。
“大哥,既然咱們在關二爺麵前磕了頭,拜了把子,那就是一家人。”
萬興旺笑了笑,語氣誠懇得不像是在談一筆涉及十萬钜款的大生意,倒像是在跟自家兄弟商量明早吃油條還是喝豆漿。
“你也知道,我就是個村裡出來的野路子。這石頭好是好,但在我手裏,它也就是塊比鵝卵石好看點的石頭,既不能吃也不能喝。”
他攤了攤手,一副甩手掌櫃的輕鬆模樣,身體往後一仰,靠在疊得整整齊齊的被子上。
“我不懂這些行道裡的彎彎繞繞,也不知道去哪找靠譜的工匠給它去皮、拋光。這事兒啊,我全聽大哥安排。你比我年長,見多識廣,你說咋辦就咋辦。”
黃飛淳一聽這話,心裏那是五味雜陳。
他盯著萬興旺看了好幾秒,那目光銳利得像是一把手術刀,想要剖開這個年輕人的皮囊,看看他心裏到底在想什麼。
想要從這張年輕的臉上,找出一絲偽裝、一絲虛假、或者是一絲試探的痕跡。
可是,他失敗了。
萬興旺的表情太坦然了,坦然得讓他這個在商海裡爾虞我詐慣了的老江湖,都覺得有些慚愧,甚至有些自慚形穢。
這小子,是在跟我裝傻充愣呢,還是真的這麼信任我?
之前在集市上,這小子對賭石說得頭頭是道,那眼光毒辣得連那個鬼精鬼精的老毛子攤主都被他給蒙了,最後咱們可是空手套白狼啊。
現在說不懂這些?
鬼信你啊!
這就是在藏拙,這就是在給大哥麵子,也是在把這個巨大的利益蛋糕主動切開,分給大哥一半。
同時,這也是一種無聲的試探,試探大哥的人品,試探這段剛剛建立起來的兄弟情義,到底值不值這幾十萬塊。
“好小子!”
黃飛淳在心裏暗暗讚歎了一句,對萬興旺的評價又高了幾分。
這份氣度,這份拿得起放得下的胸襟,這份對人的信任,在這個唯利是圖的世道裡,實在是太難得了。
既然二弟這麼信任自己,把身家性命都託付給了自己,那自己這個做大哥的,要是再藏著掖著,心裏再有什麼小九九,那就不地道了,那就枉披了這張人皮!
“行!痛快!既然二弟信得過哥哥,那這事兒我就接下了!”
黃飛淳猛地一拍大腿,“啪”的一聲脆響在房間裏回蕩。
他臉上的表情變得鄭重起來,那一刻,他不再是一個投機倒把的倒爺,而是一個在商言商、一諾千金的生意人。
“實不相瞞,哥哥我早些年在南方那邊跑過碼頭,尤其是廣州和香港那邊,還有一些沒斷的老關係。”
他從兜裡掏出一盒還沒拆封的中華,撕開包裝,遞給萬興旺一根,自己也點上一根。
火柴劃燃,微弱的火苗映照著兩張臉龐。
“那邊的手藝人多,祖傳的手藝沒丟,技術也好。而且那邊的市場大,有錢人多,尤其是那些港商和華僑,最認這種頂級翡翠,能出得起價。”
煙霧繚繞中,黃飛淳眯著眼睛,開始在腦海裡勾勒起這批玉石的宏偉藍圖。
“這玉石雖好,但畢竟是原料,帶著皮殼,看著不起眼。俗話說玉不琢不成器,隻有經過真正的大師精加工,把那最好的肉掏出來,做成鐲子、掛件、戒麵,再配上金托,那價值才能翻著跟頭往上漲。”
他伸出手指在空中比劃著,彷彿眼前已經擺滿了琳琅滿目的翡翠首飾,眼神裡充滿了自信。
“咱們就把這批玉石,連同那塊帝王綠,一起送過去做一個精加工。我親自去跑這趟線,哪怕是求爺爺告奶奶,我也要找最靠譜的師傅,用最好的工,絕對不能糟蹋了這天賜的寶貝。”
說到這裏,黃飛淳停頓了一下。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煙,然後透過煙霧看著萬興旺,那是談到了最核心、也是最敏感的利益分配問題。
在這個問題上,多少親兄弟反目成仇,多少好朋友拔刀相向。
“親兄弟明算賬,這話糙理不糙。這次的本錢是你出的,石頭也是你憑本事挑的,這是大頭。”
黃飛淳的聲音很穩,沒有絲毫的顫抖。
“加工後賣出去的錢,除去加工費、路費和打點關係的費用,剩下的凈利潤,咱們三七分。”
他伸出三根有些粗糙的手指,又伸出七根手指,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清晰。
“我拿三成,算是跑腿費、渠道費和這一路的辛苦錢;你拿七成,這是你應該得的大頭,也是你這雙神眼的價值。”
萬興旺聽了,心裏也是一陣感慨。
這黃飛淳果然是個講究人,是個能成大事的人。
他沒有因為自己看起來不懂行就想著佔便宜,也沒有利用資訊差來壓低自己的分成。
三七分,這個比例在這個年代,對於一個隻出石頭不出力的人來說,已經是非常公道,甚至可以說是很是照顧自己了。
畢竟,好玉常有,但能把好玉變現的渠道不常有。
沒有黃飛淳的這些關係,這石頭再好,在萬家村也就是塊墊腳石,變不成真金白銀。
“好主意!”
萬興旺沒有任何猶豫,直接伸出那隻佈滿薄繭的大手。
“大哥辦事,我一百個放心。不用再說了,就按你說的辦!三七分!誰反悔誰是孫子!”
兩隻大手在半空中緊緊地握在了一起,力道之大,彷彿要把彼此的手骨都捏碎。
在這間簡陋的縣招待所裡,在昏黃的燈光下,兩人定下了一樁價值連城的生意,也結下了一段牢不可破的同盟。
這一夜,兩人的興緻都很高。
他們躺在各自的床上,隔著過道,聊得很晚。
從玉石的成色聊到了做生意的門道,又從生意聊到了國家的大勢,最後聊到了未來的好日子。
直到深夜,窗外的風聲似乎都小了一些,兩人才帶著對未來的憧憬,沉沉睡去。
……
翌日,清早。
天還沒大亮,東方的天際隻泛起了一抹淡淡的魚肚白,像是給深藍色的天幕鑲上了一道銀邊。
整個縣大院還沉浸在晨霧的籠罩中,靜悄悄的,連看門的大爺都還在打著盹。
隻有偶爾幾聲不知名的鳥鳴,或者是遠處傳來的幾聲雞叫,打破了這黎明前的寂靜。
萬興旺起得大早。
他輕手輕腳地穿好衣服,去水房用冷水洗了把臉,讓自己徹底清醒過來,沒有驚動還在隔壁床上呼呼大睡、發出輕微鼾聲的黃飛淳。
回到房間,他穿上了那件從家裏帶出來的厚實棉大衣,扣緊了每一個釦子。
腳上蹬著一雙結實的翻毛皮鞋,鞋帶係成了死扣,褲腳也紮進了襪子裏,顯得利索又幹練。
整個人往那一站,就像是一桿標槍,精神抖擻。
他並沒有直接離開,而是先去了鄭鈞書記安排的保衛科辦公室。
昨天鄭書記特批的條子還在兜裡揣著。
值班的保管員是個老民兵,揉著惺忪的睡眼,接過條子看了半天,纔開啟了那扇厚重的鐵門。
萬興旺熟練地辦理了借槍的手續,在登記簿上籤下了自己的名字,筆鋒剛勁有力。
從保管員手裏接過那桿保養得油光鋥亮的雙管獵槍,那是正宗的蘇式貨,槍管黑得發亮,木托打磨得光滑圓潤。
沉甸甸的分量壓在手上,讓他感覺到一種久違的踏實感,彷彿那是自己身體延伸出去的一部分。
他又領了兩盒子彈,那是黃澄澄的銅殼子彈,每一顆都蘊含著巨大的殺傷力。
他把子彈一顆顆壓進彈倉,剩下的塞進了隨身的軍綠色挎包裡,那是他今天的底氣。
“嘎吱——”
推開縣大院那扇厚重的鐵柵欄大門,門軸發出一聲刺耳的摩擦聲,在清晨顯得格外清晰。
一股清冽刺骨的寒風瞬間撲麵而來,像是無數把小刀子刮在臉上,讓他忍不住打了個激靈。
但這並沒有讓他退縮,反而讓他的頭腦更加清醒,體內的熱血似乎也開始沸騰起來。
萬興旺站在台階上,深吸了一口早晨冰冷的空氣,那空氣裡夾雜著泥土和枯草的味道,那是大自然的味道。
他的目光越過縣城的低矮平房,投向了遠方。
那是北欄山的方向。
在晨曦的映照下,群山連綿起伏,像是一條巨大的、正在沉睡的巨龍,隱沒在乳白色的晨霧之中。
那黑黢黢的山影,透著一股神秘、危險,卻又讓人忍不住想要去征服的威嚴。
鄭書記說,要一個資格證明。
要一個能證明自己是頂級獵戶、有資格代表縣裏參加那場關乎國體顏麵的比賽的投名狀。
抓個野豬?
那是普通獵戶乾的事兒。
打個麅子?
那頂多也就是能混頓肉吃。
那些玩意兒太小兒科了,那配不上他萬興旺現在的名頭,也鎮不住那幫眼高於頂、自詡為森林之王的老毛子。
什麼是最好的證明?
什麼是能讓所有人都閉嘴、都豎起大拇指的硬通貨?
萬興旺嘴角勾起一抹自信而冷冽的弧度,眼神在這一刻變得銳利如刀,彷彿能穿透這層層的迷霧。
自然是北欄山深處的那一頭老虎啊!
那個曾經不可一世、吃掉了惡霸張德龍、讓無數經驗豐富的老獵戶聞風喪膽的百獸之王。
那個站在食物鏈頂端的存在。
隻有它的皮毛,隻有它的獠牙,隻有它的頭顱,才配得上這場比賽的入場券。
“畜生,多活了這一個多月,你也該夠本了。”
萬興旺喃喃自語,聲音很輕,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殺氣。
“等著吧,今天就是你的祭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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