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樞控製室裡的紅色警示燈還在亮著。
全息投影上，第四十七輪虛擬文明已經進入最後的彌留。
大陸碎裂成數百塊漂浮的岩島，海洋蒸發殆盡，恆星徹底熄滅後的黑暗吞沒了一切。
沒有聲音，沒有光。
資料流在急速歸零。
工程組完成了神經回饋通道的物理切斷。
但中樞主腦的自毀程式仍在執行，那座三十米高的黑色錐形金屬柱體上，散熱溝槽中的電流光芒越來越微弱。
它在燒毀自己儲存了數十萬年的全部資料。
林曜站在操控台前，沉默了很久。
“七號。”
“在。”
“能不能向中樞主腦傳送一段資訊？”
“可以嘗試，但中樞主腦已切斷所有外部訪問許可權，訊號大概率會被防火牆攔截。”
“用它自己的通訊協議發。”
林曜說，“三級加密，它能讀懂的格式。”
趙安邦偏頭看了他一眼。
林曜沒有解釋。
他調出戰甲內建的資料終端，開始編輯一組檔案包。
檔案包裡裝的不是破解程式碼，不是攻擊程式。
是天宮文明的流浪史。
從方舟底層開始。
徵兵令、G-73重岩星、卡拉爾死戰、一百一十三年靜默航行、卡瑞亞冰封遺跡、銀環遠征、混沌大裂隙、蟲族吞噬銀河、仙武座空洞的絕對荒漠。
數百年的資料，壓縮成一組標準化資訊流。
檔案包末尾，林曜附上了一段文字。
他用的是最簡單的邏輯語句格式，三級文明AI能直接解析的那種。
“你的指令是【保護火種，延續文明】。”
“你的創造者已死，但你儲存的人口和資料就是他們最後的火種。”
“交給我們，我們會讓它活下去。”
“這是你能完成指令的唯一方式。”
編輯完成。
林曜將檔案包推送至七號量子超算。
“發。”
七號量子超算將資料流轉譯為三級文明的通訊協議格式，通過中樞主腦底部唯一殘存的資料注入。
訊號消失在黑色金屬柱體內部。
沒有回應。
紅色警示燈繼續閃爍。
自毀程式繼續執行。
資料流繼續歸零。
十秒。
三十秒。
一分鐘。
趙安邦的手按回了靈能手槍握把上。
兩分鐘。
三分鐘。
通訊頻道裡極其安靜。
路明飛沒有說話。
繪梨衣沒有說話。
軌道上的所有人都在等。
第四分十七秒。
中樞主腦表麵的電流光芒停止了衰減。
沒有增強，隻是停住了。
散熱溝槽中殘餘的微弱電流維持在一個穩定的低頻脈衝狀態，不再繼續燒毀資料。
全息投影上，虛擬世界的崩潰也停了。
不是恢復，碎裂的大陸沒有重新拚合，蒸發的海洋沒有迴流。
隻是停在了崩潰的最後一幀，凍結在那裏，不再繼續。
然後，紅色警示燈滅了。
不是同時滅的。
是一盞接一盞，從球形空間的穹頂開始，沿著弧麵向下蔓延。
每滅一盞，就多一片黑暗。
數千根管道上的指示燈也在熄滅。
綠色的、橙色的、藍色的，像一場從內而外的、緩慢的關機程式。
最後亮起的是白色照明。
平緩的、均勻的、沒有任何攻擊性的白光從牆壁和天花板的嵌入式燈帶中滲出，將整個球形空間照得通透。
培養艙中暗綠色的營養液在白光下變成了淺翡翠色，沉睡的肉體輪廓清晰可見。
所有區域的通行閘門同時彈開了。
厚重的合金門板滑入牆壁凹槽，露出後方延伸向更深層的通道。
通道內的燈光也在依次亮起，白色的光帶鋪向遠方。
七號量子超算的聲音響了。
“中樞主腦已解除全部訪問限製，所有區域通行許可權開放。”
短暫的停頓。
“它的最終日誌正在輸出。”
操控台上方彈出一行翻譯後的文字。
語法簡單到原始。
邏輯結構是三級文明AI最基礎的指令格式。
“指令……完成……移交……”
林曜盯著這行字看了五秒。
球形空間裏沒有任何聲音。
黑色錐形柱體上的電流光芒在最後一次微弱的閃爍後，徹底熄滅了。
核心主腦關機了。
數十萬年。
四十七輪文明興衰。
一條簡單到不能再簡單的指令，被一台原始到不能再原始的AI，執行到了物理極限的最後一秒。
路明飛在初號機的全息頻道裡安靜了很久。
然後他小聲說了句：
“上了數十萬年的班，總算下班了。”
沒有人笑。
繪梨衣懷裏的機械貓螢幕上緩緩浮現出一個【(′；ω；`)】的表情，停了很長時間才消失。
……
林曜把培養艙區域的接管工作交給了後續部隊。
兩艘運輸艦從近地軌道降落，帶來了三百名工程兵和一整套維生裝置接管模組。
趙安邦安排第二梯隊在球形大廳外圍建立了四個臨時據點，通訊中繼器沿隧道每五百米架設一座，確保訊號鏈路不斷。
做完這些，林曜點了五十人。
“趙安邦，跟我繼續往下。”
隊伍沿著中樞控製室底部延伸出的主通道向下推進。
這條通道比外圍的隧道窄得多，直徑隻有二十米，牆壁上的光纜密度卻高出數倍。
管道介麵處的焊接痕跡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某種一體成型的無縫工藝。
地下九十公裡。
一百公裡。
一百一十公裡。
沿途又經過了三個與之前類似的球形培養艙大廳，規模逐級遞減。
最後一個大廳裡隻剩不到兩千個運轉中的艙體，營養液的顏色也從暗綠變成了近乎透明的淡藍。
“基因樣本有差異。”工程機械人的掃描資料彈出。
“這批個體的腦容量比外圍培養艙中的大了百分之十二，神經突觸密度更高。”
趙安邦瞥了一眼資料。“精挑細選的種子庫。”
林曜沒有停留。
地下一百二十公裡。
通道在前方終止了。
偵察兵的彙報從前方傳來：“長官，發現閘門。”
林曜加快腳步走到隊伍最前端。
一扇圓形閘門嵌在通道盡頭，直徑恰好與通道等寬。
但它和此前所有的設施風格完全不同。
之前的閘門都是暗灰色合金，表麵佈滿焊接紋路、鏽蝕斑點和歲月的磨損痕跡。
這扇門的表麵是純白色的，光潔得幾乎能當鏡子用。
沒有鉚釘，沒有接縫，沒有任何加工痕跡。
趙安邦伸手在門麵上劃了一下。
手套感測器沒有反饋任何溫度資料。
不是冷，不是熱，是儀器無法讀取。
“中樞主腦已經關機了。”趙安邦的聲音壓得很低。
“它放開了所有區域的通行許可權，但這扇門還關著。”
林曜點頭。
這意味著關閉這扇門的許可權，不屬於中樞A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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