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類紀元421年，曲率航行第十三個月。
幽暗的宇宙空間中，現實維度如同一張被撫平的畫布，最後一絲褶皺消失。
由上萬艘戰艦組成的龐大艦隊，無聲無息的從曲率狀態中脫離，靜靜懸停。
然而，此刻出現在宇宙中的，不再是那支線條流暢，充滿工業美學的未來艦隊。
取而代之的，是一群猙獰而古老的鋼鐵巨獸。
艦身表麵佈滿了密密麻麻的鉚釘，意義不明的哥德式尖頂和巨大的雙頭鷹浮雕。
斑駁的銹跡與戰損，讓它們看起來就像一群剛剛從血腥戰場歸來的拾荒者。
遠遠看去，這就像是一支在亞空間風暴中流浪了無數個世紀，剛剛爬回現實宇宙的帝國遠征軍殘部。
破敗，古老，且充滿殺氣。
但這並非物理改造。
工程部長方振業最初的計劃，確實是給所有戰艦“換皮”，但就算有天樞的全自動化，但那剩下的工程量在短時間內，也足以讓整個工程部累到吐血都完不成。
最後，還是葉青羽提出了一個取巧的方案——全息投影偽裝。
在每艘戰艦的外殼上加裝大功率的全息投影發生器，利用天樞的龐大算力統一渲染，既省時省力，又能隨時切換“麵板”。
“父親，我們到了。”
天宮號主艦橋，林平安看著主螢幕上那片陌生的星空，聲音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天樞，報告位置。”林宇站在舷窗前，雙手負後，聲音一如既往的平靜。
“是，父親。”天樞的全息投影出現在他身側。
“根據星圖參照，我們已抵達‘泰拉聯邦-卡利克斯闊域’官方宣稱疆域的外層邊緣。”
“深空之眼有何發現？”
“報告父親，空間背景輻射發生劇變。”
“而且，在過去的一小時內，已截獲超過三百萬個不同頻段的廣播訊號，加密等級極低。”
天樞的語氣毫無波瀾，但它投射出的資料流卻讓在場的所有高層都皺起了眉頭。
螢幕上，那些被破譯出的訊號內容，不斷滾動重新整理。
“讚美帝皇！唯有犧牲，方能贖罪！”
“向軍務部繳納什一稅，是每個忠誠子民的榮耀與責任！”
“警惕異端！警惕變種！警惕異形！思想不潔者，即為叛逆！”
“燒死女巫！燒死變種人！燒死……”
“第九巢都發生暴亂，異端審判庭已批準‘滅絕令’，請無關公民立刻……滋滋……為了神聖的純潔！”
……
聲音嘈雜，狂熱，且帶著一種歇斯底裡的恐懼。
沒有科技交流，沒有商業廣告，沒有娛樂節目。
有的，隻有無窮無盡的禱告，審判和處決通報。
“這……”林平安看著那些狂熱的字眼，一時間竟不知該如何評價，“這裏的文明……有點奇怪。”
“何止是奇怪。”
陳竹靈不知何時走到了林宇身邊，她揉著自己的太陽穴，俏臉上滿是凝重。
“我感覺到了一種……‘霧’。”
“霧？”
“嗯，”陳竹靈深吸一口氣。
“一種精神層麵的薄霧，無處不在，它沒有攻擊性，但很壓抑。”
“就像……億萬萬人在你耳邊同時低聲祈禱，匯聚成的一片精神力海洋，雖然微弱，但無邊無際。”
林宇聞言，有些奇怪，他並沒有那種感覺，眉頭一皺，他將精神力探出體外。
漸漸的，他似乎也感覺到了那一層薄霧，但隨著他精神力的蔓延擴散，那一層薄霧也在悄然退散。
而陳竹林他們則感覺到，在一股微風拂過後，那種壓抑的氣息，一下子就遠離開來。
林宇隨即露出一絲瞭然。
“那是‘信仰’。”
他站起身，走到舷窗前，背對著眾人。
“億萬萬生靈，在長達一萬年的時間裏，對著同一個存在祈禱，對著同一個符號膜拜。”
“這種量級的精神投射，足以在亞空間形成一道實質性的屏障，或者說……一個巨大的精神力場。”
“對於普通人來說，這是庇護，是隔絕亞空間窺視的最佳天然屏障。”
“但對於敏感的靈能者來說……”林宇回頭，看了一眼妻兒。
“這就是把你們扔進了一個嘈雜的菜市場裏，或許隻有精神力強大到一定程度，才能避免。”
就在這時。
就在這時，一名負責天文觀測的軍官突然驚撥出聲。
“偵測到突然出現的目標！深空望遠鏡已捕獲影象！”
所有人精神一振，目光齊刷刷的投向主螢幕。
畫麵經過放大和解析，一幅挑戰著人類工程師想像力的景象，清晰的呈現在眾人眼前。
那是一支剛剛從亞空間跳出的商船隊。
但和人類印象中的“商船”完全是兩個物種。
那根本不是船。
那是幾座在太空中飛行的宏偉教堂！
每一艘飛船的長度都超過了五公裡，艦首是巨大的黃銅撞角。
艦橋被修建成了一座高聳入雲的哥德式尖塔，上麵甚至還雕刻著哭泣的天使和受難的聖徒。
而在飛船的尾部，巨大的等離子引擎噴口旁，懸掛著無數巨大的香爐，正在真空中噴吐著某種肉眼可見的煙霧。
野蠻。
落後。
卻又帶著一種令人窒息的工業暴力美學。
“這……這他孃的是什麼玩意兒？！”
“那些香爐……那是給引擎開光嗎？”
饒是工程部長方振業已經見過全息投影下的己方艦隊。
但此刻也是瞪大了眼睛，資料眼鏡下的目光充滿了不可思議，他覺得自己對己方全息投影的形象設計，可能還是太保守了。
“這簡直就是……就是……”
他憋了半天，終究還是沒找到形容詞。
“歡迎來到帝國，各位。”
林宇的聲音適時響起，打斷了眾人的震驚。
“在這裏，美學就是戰鬥力，信仰就是物理學，不要用你們的理性去揣測他們，因為他們最大的特點，就是不講理。”
他環視了一圈自己那些滿臉震驚的部下，警告道。
“總司令，”林宇又看向林平安。
“艦隊保持靜默，能量輸出降至最低，關閉所有主動探測，隻保留被動監聽，我們從旁邊繞過去。”
“是！”
林平安立刻下達了指令。
龐大的艦隊，如同融入黑暗的幽靈，開始緩緩調整航向，從那支帝國商船隊數千萬公裡外，悄無聲息的滑過。
對方的探測裝置顯然十分落後，對這支幽靈般擦肩而過的龐大艦隊，毫無察覺。
一切順利得不可思議。
但艦橋上的氣氛，卻愈發壓抑。
林星晚站在舷窗邊，看著遠處那支逐漸變成光點的帝國商船隊，秀眉微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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