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門非正常關閉後的第六個月。
方舟第三城。
腐爛的惡臭與硝煙的焦糊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種令人作嘔的粘稠氣體,籠罩著城市的每一個角落。
曾經平整的街道上,堆滿了傾倒的垃圾和廢棄物,幾隻骨瘦如柴的老鼠在其中飛快的穿梭,發出“吱吱”的聲響。
不遠處,一夥衣衫襤褸的人剛剛砸開了一家商店的捲簾門,為了一箱過期的營養膏而大打出手,金屬棍棒敲在骨頭上的悶響清晰可聞。
更遠處的城衛軍崗哨,裏麵空無一人。
秩序,已經徹底成為一個笑話。
錢家,一棟高樓的頂層。
奢華的房間內,溫暖如春,與外麵地獄般的景象形成了鮮明對比。
錢文昌,第三城錢家的家主,曾經跺跺腳就能讓半個城市顫抖的人物,此刻正死死的盯著那混亂的街景。
他手中的高腳杯因為主人的用力而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廢物!都是一群廢物!”
他猛的將酒杯砸在地上,殷紅的酒液混合著玻璃碎片,濺射得到處都是。
“連一群暴民都鎮壓不了!我養著他們是幹什麼吃的!”
一名親信站在他身後,身體抖得和篩糠一樣,連大氣都不敢喘。
“家主……不是兄弟們不儘力……是……是沒吃的了。”
親信的聲音小得和蚊子叫一樣。
“城衛隊的倉庫已經三天沒開火了,兄弟們的家人也都在挨餓……而且……而且我們的彈藥儲備,也快見底了。”
“彈藥?食物?”
錢文昌猛的轉過身,一把揪住親信的衣領。
“我錢家掌控著第三城最大的軍工廠!你告訴我沒彈藥?”
“我錢家有方舟內最大的合成食物工廠!你告訴我沒吃的?”
親信的臉漲成了豬肝色,幾乎要窒息。
“家主……工廠……工廠早就停了啊!”
他艱難的擠出幾個字。
“沒有第十城提供的能源塊,沒有基礎礦物,我們的工廠就是一堆廢鐵!連一台機器都開不起來!”
錢文昌的動作僵住了。
是啊。
他引以為傲的工業帝國,在星門長時間關閉,第十城徹底斷了交易渠道後,就變成了一座巨大的鋼鐵墳墓。
他守著一堆不能運轉的機器,守著一座座空空如也的倉庫。
這些東西,不能變成士兵手裏的子彈,更不能變成平民嘴裏的麵包。
“林宇……”
錢文昌鬆開手,無力的跌坐在沙發上,口中喃喃的念著這個名字。
他本以為,林宇關閉第十城,斷絕與外界的聯絡,是自掘墳墓。
可他錯了。
錯得離譜。
林宇根本不在乎他們這些舊時代的蛆蟲如何蹦躂。
他隻是靜靜的關上了門,然後看著他們在自己製造的糞坑裏,因為飢餓而自相殘殺。
這根本不是戰爭。
這是一場……處刑。
“家主,我們……我們現在怎麼辦?”親信顫抖著問。
錢文昌慘笑一聲,沒有回答。
他還能怎麼辦?
他守著一堆廢鐵,和滿城的饑民,能怎麼辦?
就在這時。
嗡——
整座城市,無論是議會大樓的巨型光幕,還是街邊商店破碎的櫥窗電視,甚至是暴徒手中搶來的老舊資料板……
所有能夠顯示的裝置,在這一刻,被一股無法抗拒的力量強製接管。
螢幕上所有的混亂和雪花點,瞬間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純凈的,代表著第十城的深藍色背景。
以及,背景中央,那個讓所有舊時代權貴都恨之入骨的,第十城的徽記。
一個由齒輪和麥穗構成的星環。
街上的械鬥停止了。
飢餓的平民抬起了麻木的頭。
躲在陰暗角落裏的人們,也紛紛探出了腦袋。
整個方舟,所有殘存的城市,在這一刻,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寂靜。
然後,一道身影出現在了螢幕中央。
不是林宇。
而是一個他們同樣熟悉,甚至更加熟悉的麵孔。
麥曉雯。
聯邦最高執政官麥振華的獨女。
她穿著一身剪裁得體的第十城執政官製服,一頭標誌性的銀髮梳理得一絲不苟,臉上沒有多餘的表情。
她隻是靜靜的站在那裏,就有一種無形的氣場,壓得所有正在觀看的人喘不過氣。
“方舟全體公民。”
麥曉雯開口了。
她的聲音通過每一個揚聲器,清晰的傳遍了方舟的每一個角落。
“我是第十城執政官,麥曉雯。”
“自星門非正常關閉以來,人類文明的生存環境,正麵臨四十年來最嚴峻的挑戰。”
“舊有的生產關係與分配製度,已經無法適應當前局勢,資源壟斷,生產停滯,秩序崩壞,正在將我們推向滅亡的深淵。”
她的每一句話,都像一記重鎚,敲在所有人的心上。
錢文昌死死的盯著螢幕上的那個女人。
他想看看,林宇到底要耍什麼花樣。
是要宣佈武力接管?還是假惺惺的宣佈提供人道主義援助?
然而,麥曉雯接下來說出的話,卻讓他的大腦,瞬間一片空白。
“為了整合所有倖存者的力量,為了建立一個更高效、更公平的資源分配體係,為了讓人類文明能夠度過此次危機。”
“我在此,代表第十城,向方舟全體公民,釋出《方舟星幣法案》。”
“自今日起,第十城將全麵發行方舟內唯一合法數字貨幣——‘方舟星幣’。”
“星幣,將作為一種虛擬信用點,與所有公民的個人身份資訊繫結。”
麥曉雯停頓了一下,給了所有人一個消化的時間。
然後,她丟擲了最致命的一條。
“即日起,第十城將向所有城市,開放包括食物、純凈水、能源塊、藥品、武器彈藥在內的,全部物資的交易許可權。”
“但所有交易,隻接受‘方舟星幣’進行結算。”
轟!
整個方舟,彷彿被投下了一顆精神原子彈!
街道上,死一般的寂靜之後,瞬間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議論聲。
“什麼意思?用什麼……星幣買東西?”
“我沒有星幣啊!這他媽的不是白說嗎?”
“等等!你們聽重點!重點是怎麼獲得星幣!”
麥曉雯似乎預料到了所有人的反應,她繼續用那平穩的語調,說出了改變一切的規則。
“信用點的獲取方式,目前隻有一種。”
“為第十城主導的‘人類生存統一戰線’提供勞動。”
“無論你是科學家、工程師,還是士兵、工人,甚至是普通的體力勞動者。”
“第十城正在建立全新的工業區、農業區、以及基礎設施重建專案。”
“隻要你參與工作,就能根據你的貢獻,獲得相應的星幣信用點。”
“你可以用它,在任何一個第十城的物資兌換點,換取你和你家人所需要的一切。”
“一個標準單位的體力勞動,可以換取10點星幣。而10點星幣,足以兌換你一整天的食物和飲水。”
話音落下。
整個世界,都安靜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些因為飢餓而雙眼發綠的平民,那些為了半塊麵包而拚命的暴徒,那些躲在家裏等待死亡的普通人……
他們的腦海中,反覆回蕩著最後那句話。
工作。
就有飯吃。
這個在末日之前,天經地義的簡單邏輯,在此刻,卻像一道劃破黑暗的聖光,照亮了所有人的眼睛。
下一秒。
“哪裏可以登記!?”
人群中,一個男人發瘋似的大吼。
“去哪裏登記工作!?”
“第十城的人在哪裏!?”
彷彿一個開關被開啟。
前所未有的求生慾望,如同最狂暴的洪水,瞬間衝垮了所有人的理智。
他們不再搶劫,不再械鬥。
他們隻有一個目標。
找到登記處!
麥曉雯的影像還未消失,她的身後,出現了一張方舟的全息地圖,上麵標註出了上百個閃爍著紅光的點。
“以上,是‘第十城勞務登記處’在各城的具體位置。”
“登記,即刻開始。”
“轟——!!!”
人潮,動了。
數以百萬計的饑民,像瘋了一樣,朝著地圖上那些紅點的位置,狂奔而去。
他們推開擋路的一切,撞倒身邊的人,腦子裏隻有一個念頭。
工作!
活下去!
第三城議會大樓前。
錢文昌獃獃的看著光幕,又透過窗戶,看著樓下那股匯聚成鋼鐵洪流,沖向城市另一端的人潮。
那股洪流中,他看到了自己家族衛隊的士兵。
他們扔掉了手中的武器,撕掉了身上的徽章,匯入人流,跑得比任何人都快。
他們要去登記。
去登記一個,去第十城工地上擰螺絲,就能換取全家溫飽的工作。
“家主……家主……”
身邊的親信,聲音已經帶上了哭腔。
“我們……我們怎麼辦?”
錢文昌沒有回答。
他隻是看著那些士兵的背影,看著那些平民瘋狂的臉,忽然發出了一陣神經質的笑聲。
“嗬嗬……嗬嗬嗬嗬……”
“陽謀……好一個陽謀……”
他終於明白了。
林宇,從始至終,就沒把他們這些所謂的家族放在眼裏。
他沒有動用一兵一卒。
他甚至沒有說一句威脅的話。
他隻是改變了遊戲規則。
他廢除了以物易物的舊秩序,建立了一個以“勞動”為核心的新秩序。
而他,錢文昌,守著一堆不能生產的廢鐵,守著一堆不能吃的黃金。
他無法提供工作。
他無法提供食物。
所以,他所擁有的一切,在一夜之間,都變成了真正的……垃圾。
他的權力,他的財富,他的軍隊,都在這短短的十分鐘內,土崩瓦解。
所有人都明白。
一個隻屬於林宇的時代,真正降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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