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城，通天塔。
林宇平靜的看著光幕上，那一個個被擠爆的勞務登記處，看著舊聯邦的統治基礎，在資料的洪流中，被沖刷得一乾二淨。
王青璿站在他身後，久久無法言語。
她預想過無數種接管聯邦的方式。
武力征服、政治談判、經濟滲透……
但她從未想過，會是這樣。
如此的堂堂正正。
如此的……無可破解。
“指揮官，初步統計，在一個小時內，各城登記參與勞動的總人口，已經接近一百萬。”
“所有舊家族的武裝力量，百分之九十以上，已經自行解散。”
“我們……我們贏了。”
王青璿的聲音，帶著一絲如在夢中的不真實感。
林宇沒有說話。
他隻是看著螢幕上，那個從錢家軍工廠裡走出來，排隊登記的工人，臉上露出的，那種混雜著麻木和希望的表情。
這不是勝利。
這隻是，為了活下去，所必須走出的第一步。
……
星門非正常關閉後的第九個月。
《方舟星幣法案》推行已滿三個月。
方舟第三城，李家大宅。
曾經門庭若市，車水馬龍的府邸，如今門可羅雀，寂靜得能聽見秋風捲起落葉的蕭瑟聲響。
議事廳內，依舊維持著舊時代的奢華。
昂貴的地毯，古樸的實木傢具，牆壁上懸掛著李家歷代家主的畫像，他們個個麵容威嚴，彷彿仍在俯瞰著自己一手建立的王國。
李振威就坐在這片死寂的中心。
他麵前的紅茶早已冰涼，但他卻渾然不覺。
這三個月，對他而言，比過去四十年還要漫長。
他親眼看著自己經營了一輩子的權力版圖，如同沙灘上的城堡，在名為“星幣”的潮水沖刷下，轟然倒塌。
他的工廠，因為沒有第十城的能源塊，變成了一堆冰冷的廢鐵。
他的軍隊，因為發不出能換來食物的“星幣”薪水，作鳥獸散。
他所擁有的一切，都成了無法兌換成生存物資的垃圾。
“家主。”
一個蒼老的聲音在門口響起。
李振威緩緩抬頭，看到了自己家族的老管家。
管家身後，還跟著十幾個最後的家僕，他們臉上都帶著彷徨與不安。
“都來了啊。”
李振威的嗓音有些乾澀。
他站起身，沒有看那些跟隨了自己大半輩子的僕人，而是轉身走向議事廳的深處。
在一幅巨大的山水畫後麵，他轉動了某個機關。
牆壁無聲的滑開，露出了一個幽深的密室。
那是李家最後的寶庫。
在末日裏，足以讓任何勢力眼紅的財富。
然而，當李振威開啟寶庫的大門，昏暗的燈光下，所有人都沉默了。
一箱箱碼放整齊的金條。
一盤盤璀璨奪目的珠寶。
這些東西，在三個月前，還代表著至高無上的權力。
而現在，它們甚至換不來一塊黑麵包。
李振威沒有去看那些無用的貴金屬。
他徑直走到寶庫的最深處，開啟了幾個不起眼的金屬箱。
裏麵，是他們最後的儲備。
壓縮餅乾，罐頭，純凈水，還有一些常用的抗生素和急救藥品。
“把這些，都分了吧。”
李振威背對著眾人，沒有回頭。
“然後，都走吧。”
“去第十城的勞務登記處，登記，找一份工作。”
“活下去。”
他的話很平靜，沒有絲毫波瀾，卻像一塊巨石，砸在每個人的心上。
老管家渾濁的眼睛裏，瞬間湧上了淚水。
“家主……”
他哽嚥著，向前一步。
“我們不走！我們跟您一輩子！”
“是啊家主！我們不走！”
其餘的家僕也紛紛開口，他們中有的人，從出生起就在李家。
李振威緩緩轉過身。
他看著這些熟悉的麵孔，臉上第一次露出了一絲近乎解脫的慘淡笑容。
“跟我？跟著我做什麼？”
“跟著我守著這堆廢銅爛鐵，一起餓死嗎？”
他伸手指了指那些金條和珠寶。
“時代變了。”
“李家，也該落幕了。”
他走到老管家麵前，從懷裏取出一個資料卡，塞進老人的手裏。
“這裏麵，是我用李家最後的渠道，換來的一點星幣，不多，但夠你們安頓下來。”
“走吧，都走吧。”
“這是命令。”
老管家拿著那張薄薄的資料卡，隻覺得有千斤重。
他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最終，他帶著所有人，對著李振，深深的鞠了一躬。
“家主……您呢？”
老管家流著淚，問出了最後一個問題。
李振威沒有回答。
他隻是轉身，緩緩走回大廳中央，走回到那張象徵著李家權力的家主寶座前。
他伸出手，輕輕撫摸著座椅上冰冷的扶手，那裏已經被一代代家主磨得光滑。
“我？”
他慘然一笑，緩緩坐了下去，身體深深的陷入柔軟的靠背中。
“我就守著這些祖宗的‘榮耀’，慢慢腐朽吧。”
他閉上了雙眼，彷彿睡著了。
老管家看著這一幕，淚如雨下。
他知道，這位曾經叱吒風雲的梟雄，選擇了他最後的，也是最體麵的結局。
……
並非所有人都像李振威一樣“體麵”。
在第三城外的荒野，一處廢棄的工廠裡。
刺鼻的酒精燃料味和劣質煙草味混合在一起。
幾十個凶神惡煞的男人圍坐在一起，他們的臉上，寫滿了不甘與瘋狂。
坐在最中間的，是一個年輕人。
李文博。
李振威的兒子。
他一腳踩在一個油桶上，通紅的眼睛掃視著眾人。
“我爹那個老東西，他認命了！他慫了！”
李文博的聲音因為憤怒而扭曲。
“但他認命，老子不認！”
“憑什麼，我們幾代人積攢的家業就突然變成了垃圾？”
“憑什麼我們要像狗一樣，去他的工地上擰螺絲換飯吃？”
“我不服！”
他猛的一拳砸在身旁的鋼板上，發出震耳的巨響。
“林宇算個什麼東西！他不就是靠著一點技術優勢嗎？”
一個獨眼的傭兵吐掉嘴裏的煙頭，嘿嘿一笑。
“博少，劃下道來吧，怎麼乾？”
李文博的臉上露出了猙獰的笑容。
“我打聽到，明天，會有一支運輸隊從這裏經過，運送一批資源去新建的農業區。”
“隻有三艘運輸艦。”
“我們就在前麵的‘一線天’峽穀設伏！”
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
“搶了那批貨，我們就能重啟工廠！就能招兵買馬！”
“我要讓所有人都看看，他林宇，不是不可戰勝的！”
“幹了這一票，榮華富貴，應有盡有！”
“乾！”
……
第十城，通天塔，最高指揮中心。
巨大的環形光幕上，正清晰的播放著李文博等人在廢棄工廠裡的畫麵。
連他們每一個人的對話，都通過遠端拾音裝置，被收錄得一清二楚。
王青璿站在林宇身後，看著光幕上的那群跳樑小醜。
“指揮官，需要提前處理掉嗎？”
“一支巡邏小隊，正好就在他們附近。”
林宇沒有立刻回答。
他隻是靜靜的看著畫麵中，那個叫囂著要搶劫運輸隊的李文博。
“不用。”
他終於開口。
“讓他們搶。”
王青璿愣了一下。
林宇緩緩轉過座椅。
“舊秩序的根已經爛了，但總有些雜草，以為自己還能從腐爛的泥土裏長出來。”
“不把這些雜草連根拔起，燒成灰燼，總會有人心存幻想。”
他抬起手，指向光幕。
“我要的，不是勝利。”
“是讓所有人都明白一個道理。”
“反抗，是毫無意義的。”
王青璿的心底，升起一股寒意。
她明白了。
林宇要的，是一場公開處刑。
一場足以震懾整個方舟，撲滅所有反抗火苗的，血腥的公開課。
……
第二天。
“一線天”峽穀上空。
地主家的傻兒子，李文博帶著他的人，早早的埋伏在了峽穀兩側的山壁上。
他們架起了重機槍，攜帶了十幾枚穿甲火箭彈，甚至還在峽穀中佈設了幾個簡易的電磁乾擾器。
“來了！”
瞭望的傭兵發出了興奮的喊聲。
遠處，三艘漆著第十城徽記的運輸艦，正緩緩飛過峽穀上空。
兩艘巨大的六引擎武裝護衛艦，中間護航著一艘看起來有些笨重的重型貨運艦。
“打！”
李文博一聲令下！
轟！轟！轟！
火箭彈拖著尾焰，呼嘯著射向低空飛行的艦隊！
重機槍的火舌瘋狂噴吐，密集的彈雨瞬間覆蓋了整個空域！
爆炸的火光和濃煙立刻吞噬了那三艘飛船。
“成功了！”
“哈哈哈！不堪一擊！”
李文博的手下們爆發出狂喜的歡呼。
然而，他們的歡呼聲很快就卡在了喉嚨裡。
濃煙散去。
那兩艘重型貨運艦毫髮無損，連艦體塗裝都沒掉一塊。
而中間那艘武裝護衛艦，隻是懸停在了半空中。
被幾發火箭彈正麵命中，它的裝甲上僅僅留下了幾道淺淺的黑印。
所有人的笑容都僵在了臉上。
“這……這他媽是什麼怪物？”
就在這時。
那艘武裝護衛艦的艙門無聲的滑開。
幾個全副武裝，穿著深灰色動力外骨骼的士兵，通過繩索快速滑降到峽穀中。
他們手中，拿著一種造型奇特的，通體銀灰色的步槍。
沒有多餘的動作。
沒有尋找掩體。
他們隻是平靜的抬起了手中的武器，對準了山壁上的伏擊者。
下一秒。
死寂。
沒有槍聲，沒有爆炸。
隻有一道道細微的、幾乎看不見的藍色光束，在空氣中一閃而逝。
山壁上，一個剛剛扛起火箭筒的傭兵身體猛的一僵。
他的胸口出現了一個拳頭大小的、邊緣光滑無比的窟窿。
窟窿的邊緣是赤紅色的，正在熔化的血肉。
他甚至來不及發出一聲慘叫，整個人就直挺挺的倒了下去。
“噗！”
另一個正在操縱重機槍的男人，半個腦袋憑空消失了。
斷口處，大腦組織被瞬間高溫灼燒，冒著青煙。
李文博驚恐的看著這一切，大腦一片空白。
這是什麼武器？
他想跑。
一道藍光閃過。
他腳下的岩石，連同他的雙腿，被瞬間汽化。
他發出了人生中最後一聲不似人聲的淒厲慘嚎。
整個過程不到三分鐘。
峽穀再次恢復了寂靜。
山壁上，隻剩下被熔穿的岩石和一具具殘缺不全、冒著焦煙的屍體。
運輸隊重新啟動，緩緩駛離了這片人間地獄。
自始至終，他們沒有多看那些屍體一眼。
也就在這一刻。
方舟內，所有城市的公共光幕，所有私人資料板，都被強製接管。
一場血腥的、不加任何馬賽克的屠殺錄影，開始在全方舟迴圈播放。
通天塔頂。
林宇平靜的看著光幕上那些被能量光束瞬間熔化的血肉。
他轉過身，俯瞰著下方。
整個方舟世界，正在他的意誌下如同一台精密的機器，開始高速運轉。
從今天起，方舟之內，再無雜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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