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振邦讓人泡了茶。
藤椅邊的茶幾上多了兩個搪瓷杯。茶葉是蘇振陽從南境送來的普洱,顏色濃得發黑。
顧遠征坐在對麵的木椅上,用最簡潔的語言把南境的經過從頭到尾過了一遍。三和製藥廠。地下礦洞。常海山。方明修**滅跡。縫在內褲裏的六節點聯絡網清單。
沈振邦聽的時候一動不動。隻有手指在杯沿上一下一下地敲。
“鬆字號。”老帥把這三個字擱在舌頭上碾了一遍。“九司上迴的電報說,鬆字號的地址跟一個退休老科學家的療養住所重合。”
“不夠。”顧遠征從懷裏掏出那兩本從常海山鐵箱裏截獲的黑皮筆記本,擱在茶幾上。“第二本筆記裏有第三方筆跡。三年內持續批註。內容全是基因拚接排異反應的修正引數。專業水平極高。”
沈振邦翻開筆記本,看了幾頁。那些化學公式和曲線圖在他眼裏跟天書沒區別。他合上本子,目光轉向顧珠。
“小鬼頭,說人話。寫批註的是誰?”
顧珠從挎包裏掏出一張折疊好的舊報紙。
1975年的《科技日報》學術專欄。上麵一篇署名文章,標題是《重組dna技術在遺傳病理學中的應用前景》。作者:林修誠。時任中樞衛生科學院副院長。
“這篇文章是他三年前公開發表的。”顧珠把報紙展開,鋪在筆記本旁邊。“文章裏手寫修改注的筆跡和筆記本批註——筆壓、運筆方向、偏旁寫法,九處特征完全吻合。”
她在太陽穴兩側按了按——從外麵看是小孩揉眼睛,實際上是觸發天醫係統的微觀分析層。
“墨水的氧化頻率也對得上。筆記本上最近一次批註用的碳素墨水,品牌型號跟林修誠辦公室常備的是同一款。”
沈振邦的茶杯停在半空。
“林修誠。”老帥的聲音降了八度,“衛生科學院的副院長。你在南境就盯上了?”
“有嫌疑。但光憑筆跡還不能把他摁死。”顧珠實話實說。“所以我在南境沒動他。”
“他人就在京城。”沈振邦把茶杯往桌上一墩,杯底磕在木頭麵上悶響。“今天下午這老東西親自來過。代表衛生部,要接管軍區總院所有跟南境相關的生化樣本。被我擋迴去了。”
院子裏傳來吉普車刹車的聲音。
陳鋒走進來通報:“報告。九司聯絡官錢峰到了。”
錢峰進門帶著一股人被壓力煎出來的焦味。他四十來歲,穿著一件皺巴巴的灰色中山裝,腋下夾著牛皮紙檔案袋。看見沈振邦和顧遠征都在,先立正敬禮,再把檔案袋拍在茶幾上。
“沈老,事情麻煩了。”錢峰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林修誠下午從衛生科學院遞了一份特別報告。報告裏說北境軍區在南境的行動涉嫌製造和傳播生物恐慌,建議由衛生部牽頭成立聯合清查組,凍結所有相關科研物資和人員。”
“凍結?”
“包括顧珠從南境帶迴來的所有裝置和樣本。特別點名了蔡司顯微鏡和離心機——說是涉嫌非法引進境外管製儀器。”
屋裏安靜了三秒。
“他想毀證據。”顧遠征把兩本筆記本收迴懷裏。
“不隻是毀。”顧珠從矮凳上跳下來,走到窗戶邊掃了一眼外麵的院子。“常海山被抓、方明修死了。他知道南境的網破了。筆記本上那些批註一旦進入正式的筆跡鑒定程式,他就徹底完了。所以他要在鑒定之前,把所有物證弄到手裏銷毀幹淨。”
“門口那幫人也是他的?”沈振邦問。
“是。而且不是普通人。”顧珠迴頭。“他們脖子上有注射針孔,跟南境改造人的進針位置一樣。”
沈振邦的煙快掐斷了。
院子裏又響起引擎聲。不是軍車的柴油機聲。一輛黑色伏爾加m24停在了院門前。這種車在京城隻有兩種人坐——外交人員和副部級以上幹部。
門被推開。
進來的人六十出頭。清瘦,頭發理得一絲不苟,藏青色毛料中山裝筆挺,領口上別著一枚小到幾乎看不清的校徽。左手腕上一塊瑞士歐米茄。進門先把屋裏所有人掃了一遍,目光在顧珠身上多停了一拍。
“沈老。”他微微點頭,語調溫和得體。“打擾了。來談一件公事。”
林修誠。
沈振邦沒有讓座。
“你的人在我門口尿了褲子。”老帥的聲音冷到骨頭裏。“手銬都帶了,拿假公章的調令來銬我的兵。你管這叫公事?”
林修誠麵部紋路沒有任何變化。他從口袋裏掏出一塊疊得整齊的手帕,慢條斯理地擦了擦手指。
“沈老,那幾個年輕人做事欠妥當,我迴去處理。但事情本身,該查的不能不查。”他看向顧遠征。“顧大隊長在南境的行動報告我看過。搗毀非法生化基地,這是功勞。但行動中使用了一係列未經任何醫學倫理委員會審批的人體幹預手段。針灸、草藥注射,以及若幹無法歸類的……''治療''方法。安全性和合法性都需要專業機構評估。”
他把目光轉向顧珠。
“包括這位——八歲的特級醫療顧問。”
語氣克製,不帶嘲諷。但他把“八歲”和“特級醫療顧問”放在一句話裏的方式,本身就是刀子。
顧珠歪了下頭。
“林院長。”她從矮凳上下來,走到茶幾邊,“要查我可以。查之前能不能先迴答個問題?”
林修誠居高臨下看著這個紮辮子的小女孩。
“請講。”
“你1975年發在《科技日報》上那篇dna重組論文,第三章第二節,端粒酶逆轉錄的數學模型裏有一個積分上限寫錯了。正確值是10的負四次方,你寫的是10的負三次方。差了一個數量級。三年了,國內沒人指出這個錯。”
顧珠從挎包裏掏出那張舊報紙,翻到折了角的那一頁。
“巧的是,常海山筆記本第四十七頁上的批註裏,同一個積分模型,犯了同一個錯。你們用的是同一套演演算法體係,不是從公開文獻裏學的——這套東西的原始推導,出自一個人的手稿。”
她停了一下。
“那個人叫蘇靜。我媽。”
屋子裏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半拍。
“你什麽意思?”林修誠的聲音沒變,但他擦手帕的動作停了。
“意思是,筆記本上持續三年的技術批註,筆跡跟你公開發表的文章裏手寫修改的字跡完全吻合。筆壓跑偏方向、橫折連筆的個人癖好、偏旁收尾的弧度——九處特征一一對應。”顧珠把報紙和筆記本並排放在茶幾上,手指在兩份材料之間來迴點。“你是常海山的技術指導。你就是鬆字號。”
林修誠低頭看了看茶幾上的兩份材料。
他把手帕摺好,重新塞迴口袋。
“一個八歲的孩子拿著兩張紙,就敢指控一個副院長是叛國間諜?”他語氣依然平穩。“沈老,我不想追究對一個孩子過多的東西。但這種指認如果傳出去,軍區和衛生科學院誰都下不來台。”
沈振邦站了起來。
“錢峰。”老帥喊了一聲,“從這一刻起,這屋裏的對話全程錄音存檔。一個字不準漏。”他走到那部紅色保密電話前頭,拿起話筒,撥了一個三位數。
“鬆字號的人我們替你們找到了,此刻就在我屋裏站著。”沈振邦的聲音在屋裏炸開。“動不動得了他,你們今晚給我個準話。”
電話接通了。
林修誠站在門邊,看著沈振邦的背影。
他轉身往外走的那一刻,臉上那層溫和體麵的殼子裂開了一個縫。縫裏頭的東西,很冷。
他沒有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