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晚上。十點二十分。
北境軍區駐京聯絡處後院。一間改造過的庫房掛著“閑人免進”的白底紅字牌子,窗戶用幾層報紙糊得嚴嚴實實。
庫房裏麵,兩張拚起來的木桌上擺著從南境運迴來的蔡司顯微鏡和三台小型離心機。靠牆的架子上是常海山鐵箱裏取出的兩個恆溫培養皿,接著一台柴油發電機的電線,紅色指示燈一明一滅。
李瞎子盤腿坐在牆角的草墊上。麵前擱著一隻缺了口的砂鍋,黑乎乎的藥汁在酒精燈上咕嘟嘟冒泡。整間庫房彌漫著一股又辣又衝的味兒,十斤生薑兌半壺醋都沒這股勁。
老頭在配藥。
院子裏頭安安靜靜。陳鋒安排了兩個哨兵守在庫房外麵,但聯絡處人手有限。正門那邊出了審查組的事情,大部分警衛力量都被抽調過去了。
後院隻剩兩杆槍。
李瞎子歪著腦袋對著酒精燈發呆。忽然豎起耳朵。
院牆外麵,少說三輛車同時熄了火。不是從正門進的,是從後巷。
腳步聲。壓著步子的那種。踩在磚地上帶著一股子殺氣。
門口兩個哨兵同時被人從背後捂住了嘴。動作幹淨利落,半點聲響都沒有。
庫房的鐵皮門被一隻套著牛皮手套的手從外麵扣住。
“執行。”
嘭——
鐵皮門被大力踹開。六個穿黑色工裝的人魚貫而入。領頭的光頭壯漢,右手提一把工業級的乙炔焊槍,左手攥著兩尺長的撬棍。
他身後的人扛著氧氣瓶和金屬切割器。
光頭壯漢掃了一圈庫房裏的裝置,目光鎖在靠牆架子上的兩個恆溫培養皿上。
“就這倆箱子。搬走。”
李瞎子從草墊上站起來。
他穿著一件辨不出顏色的舊棉襖,頭發亂得跟雞窩有一拚,眼窩深陷的幹巴老頭。怎麽看都不像有威脅的樣子。
“你們哪路的?”李瞎子叼著一根沒點的旱煙,斜著眼打量這群不速之客。
光頭壯漢沒搭理他。一揮手,兩個人上前拎培養皿。
李瞎子伸出一隻手橫在架子前麵。
“問你們話呢。東西不能動。”
“讓開。”光頭壯漢聲音硬邦邦的。
李瞎子沒讓。
光頭壯漢不耐煩了。他一巴掌拍在李瞎子肩膀上。力道不小,七十多歲的老頭退了兩步,後背撞在牆上。
砂鍋被碰翻了。黑色藥汁潑了一地,酒精燈歪倒下去,火苗舔上了桌角。
李瞎子摸了摸被扇疼的肩膀,嘖了一聲。
他的臉上沒有慌,也沒有怒。
“扇人是吧。行。”
他把沒點火的旱煙叼在嘴角,兩手往棉襖袖口裏一縮,靠著牆角讓開了路。
不是認慫。
是讓路。
光頭壯漢注意力全在培養皿上。他搬起焊槍,擰開閥門。藍白色的火舌從槍頭噴出來,直奔防彈玻璃外殼。
培養皿的玻璃外殼上,蝕刻著一圈極細的溝槽。深度零點三毫米,肉眼近乎不可見。
那是顧珠出發之前用係統工坊刻上去的。
焊槍的火焰接觸到防彈玻璃,溝槽內填充的高分子反應劑被急劇加熱。
沒有爆炸。沒有火光。
培養皿四周的密封圈同時彈開了八個針孔大小的噴射口。一股無色的霧氣以高壓噴湧而出。
顧珠管這東西叫“神經過敏噴劑”——通過麵板黏膜吸收,直接作用於痛覺神經末梢,把人體的疼痛感知閾值降到正常值的十分之一。
不造成任何實質性的組織損傷。
但效果比受傷更要命。
光頭壯漢第一個中招。霧氣沾上他的臉和裸露的手臂。
最初半秒,什麽都沒有。
然後手套底下的麵板開始傳訊號了。那股感覺——用燒紅的鋼針一根接一根往手指甲縫裏紮。
他鬆開焊槍。焊槍砸在地上,火苗舔到他的鞋麵。正常情況下這點火星忍一忍就過去了。但噴劑加持之下,這點火星帶來的痛感等同於整條腿被丟進火堆。
他發出一聲能穿透兩堵牆的慘叫,整個人往後倒。
剩下五個反應有快有慢。跑得最快的那個轉身撲向門口,跑出兩步臉上的麵板也開始燒起來了。他雙手捂臉,一頭撞在門框上,栽了個狗啃泥。
庫房裏徹底亂了套。六個壯漢嚎叫著滿地打滾,有人下意識拿指甲拚命抓臉和脖子,抓出了一道道血印。
沒有一個人還記得培養皿是什麽東西了。
李瞎子靠在牆角,斜眼看著地上這群打滾的活寶,不慌不忙把旱煙點著了。美美吸了一口。
“說了不讓碰。不聽。”
院子外麵傳來腳步聲。節奏輕快,不是成年人的步幅。
顧珠從後門繞進來。她手裏捏著一個火柴盒大小的黑色匣子。微型電磁脈衝發射器,係統商城兌來的。
她在門口按下了開關。
嗤——
一聲細微的高頻音波。
方圓五十米內,所有運轉中的電子裝置同時死了。
包括——後巷那輛黑色伏爾加車裏安裝的加密通訊電台。
電台在被癱瘓的前零點三秒,正在接收一段高頻加密電碼。天醫係統在那不到一眨眼的時間裏完成了訊號截獲和初步解析。
電碼翻譯出來隻有一句話——
【普羅米修斯完整公式原稿,務必於本月底前送達。——日內瓦。】
顧珠盯著視網膜上的解譯文字看了三秒,把黑匣子揣進口袋。
日內瓦。
銜尾蛇的爪子伸得比她預估的還遠。
李瞎子蹲到她身邊,吐了個煙圈。
“丫頭,你那些家夥什越來越邪乎了。”
顧珠彎腰把翻倒的砂鍋扶正。藥汁潑了大半,碎渣子粘了一鍋底。
“師祖,你這藥白熬了。”
“可不是。”老頭把煙鍋子在鞋底磕了磕,站起來,居高臨下掃了一眼地上還在哀嚎的六個人。嫌棄的神色藏都藏不住。“這幫蠢貨,不光擋我的路,還糟蹋了我半鍋''九轉通脈液''。那藥引子裏頭有三棵我攢了兩年的老黃芪。兩年!”
他越說越心疼,聲調拔高了兩拍。
後院傳來急促的腳步聲。陳鋒帶著四個持槍衛兵衝進來。
“怎麽迴事!”
陳鋒看見滿地打滾的黑衣人、被踹爛的鐵皮門、還有淡定抽旱煙的李瞎子,手下意識按上了槍套。
“綁了。送看守所。”顧珠從地上撿起一個黑衣人掉落的對講機殘骸,翻了翻。電磁脈衝把裏頭的線圈燒穿了,隻剩一個空殼。“搜他們身上。證件、通訊裝置、紋身標記,重點查。然後看看後巷那輛伏爾加牌照是誰的。”
陳鋒二話沒說,招呼衛兵上去按人。
顧珠走出庫房。
京城的夜空沒有南境的星星多。路燈把灰牆映出一層模糊的黃色。
她站在台階上,把那段截獲的電碼在腦子裏又過了一遍。
日內瓦。鬆字號。普羅米修斯公式。
今晚林修誠在沈老麵前被指出筆跡疑點的時候,臉上沒有慌。
因為他有退路。那條退路不在國內。南境的通道被堵死了,他需要一條新線路往外送東西。
而日內瓦那邊催得這麽急,說明有人在等。
等一份原稿。
顧珠摸了摸貼身口袋裏蘇靜留下的那半張手稿。
衚衕口那盞路燈忽明忽暗,照不到她站的地方。
“來吧。”她嘀咕了一聲,把挎包帶子往肩上拉了拉。
你想要的東西,我給你備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