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旗轎車在東直門外的路口等了一輪紅燈。
陳鋒坐在前麵開車,沒再吭聲。後視鏡裏的顧遠征閉著眼靠在椅背上,顧珠則把臉貼在車窗玻璃上,看外麵騎自行車下班的人潮。
京城的黃昏比南境來得晚。日頭還掛在西邊的樓頂上,把整條街染成橘紅色。
二十分鍾後,轎車拐進景山後街一條不起眼的衚衕。衚衕盡頭是一道灰磚牆,牆上刷著“提高警惕,保衛祖國”的白色大字。鐵柵欄門裏麵是一座獨門獨院的四合院——北境軍區駐京聯絡處。沈振邦就住在這裏養病。
陳鋒減速,準備鳴笛讓門崗開門。
顧珠的右手忽然按在他肩上。
“停。”
陳鋒急刹。
鐵柵欄門外麵,停著三輛軍綠色吉普車。車牌號打頭是“衛”字——不是北境的編製。
大鐵門敞開著,門崗的兩名哨兵被擠到了一邊。六七個穿的確良白襯衫、戴黑框眼鏡的年輕人站在傳達室前麵,領頭的一個三十出頭,寸頭,單眼皮,左胸口袋裏插著兩支鋼筆。他腰間的武裝帶上吊著一把五四式手槍的皮套。
那人手裏捏著一張折疊整齊的紅標頭檔案。
紅旗轎車還沒停穩,幾個人就圍了上來。
“顧遠征同誌?”領頭的拉開後座車門,“我是中樞衛生部聯合審查組副組長,劉延。”
他把紅標頭檔案遞過來。“關於北境軍區特戰大隊在南境執行任務期間,涉嫌違規使用未經審批的實驗性醫療手段,經上級批準,現需要你本人前往指定地點配合調查。”
“調查?”顧遠征沒接檔案。
“是。”劉延把另一隻手從身後拿出來。
手上攥著一副鋥亮的手銬。
“暫時性的限製措施。為了保障調查的——”
“你把那東西收起來。”
陳鋒推門下車。他穿著一身軍裝,肩上扛少尉軍銜,手按在腰間槍套上。
“這裏是北境軍區的地方。你哪個單位的,憑什麽來銬人?”
劉延看了陳鋒一眼,目光在他肩章上停了不到半秒。
“少尉同誌,你的軍銜不夠資格看這份檔案。讓開。”
陳鋒紋絲不動。
劉延身後一個年輕幹事上前一步,把腰間的五四式拔了出來。槍口沒有指人,但握槍的姿勢很明確——他在威脅。
“我再說一遍。”劉延的聲音拔高了一個調門,“這是經過上級批準的正式調查。阻礙執行公務是什麽後果,你們掂量掂量。”
院門口的兩個哨兵握著步槍,麵麵相覷。他們是北境軍區的兵,但對方亮的紅標頭檔案上蓋著中樞的章子,誰也不敢輕舉妄動。
顧遠征從後座出來。
一米八六的軍人體格在黃昏的光線裏拉出一道陰影。他低頭看著劉延手裏那副手銬,又抬眼看了看拔槍的幹事。
“劉延同誌。”顧遠征的語氣平得聽不出起伏,“雪狼特種大隊的任務是九司直簽的。你一個衛生部的副組長,拿著衛生管理條例的調令,想銬一個執行絕密軍事任務的特戰軍官?”
劉延的手指在手銬上收了收。
“顧大隊長,我勸你配合。這不是你一個人的事。”劉延目光往顧珠方向偏了偏,“你女兒在南境的所作所為,也在調查範圍之內。”
空氣死了兩秒。
然後顧珠哭了。
嚎啕大哭。七八歲孩子受了天大委屈纔有的那種哭法。鼻涕眼淚糊了一臉。
“嗚——你們要抓我爹——”
她從車門裏撲出來,雙手抱住了最近那個拔槍幹事的大腿。
“叔叔別抓我爹!我爹是好人!”
拔槍的幹事被一個嚎啕大哭的小女孩死死纏住,槍口一時間不知該往哪指。他下意識要把顧珠扯開,一隻手去夠她肩膀。
就在那隻手碰到顧珠後背的瞬間,她埋在褲腿布料上的左手翻轉了。指縫裏捏著的一撮淺黃色粉末無聲無息彈散開來。
粉末極細,比麵粉還輕,直接沾附在布料纖維上,通過衣袖和褲管的縫隙滲入麵板。
空間藥圃培養的“軟筋散”,百草丹爐提純過四遍的改良版,有效成分濃度是原版的六倍。
三秒。
拔槍幹事的手開始哆嗦。他想把槍插迴槍套,手指已經不聽使喚。五四手槍啪嗒掉在地上。
接著是膝蓋。
他整個人往前栽。
旁邊兩個幹事剛要扶他,自己的腿也開始發軟。三個人先後跪在了院門口的水泥地上。
劉延反應最快,往後退了一步。但粉末已經沾在了他的褲腳上。三秒的時效在他身上隻延遲了半拍。右腿先軟,整個人向右歪倒。手裏的紅標頭檔案和手銬散落一地。
四個人裏有兩個控製不住,洇出深色的水漬。尿騷味在傍晚的微風裏擴散開來。
院門口的哨兵看見這幕,嘴巴張了半天合不上。
顧珠收了哭聲,從地上爬起來,抽了抽鼻子,拽著顧遠征的衣角往後躲。戲做全了。
顧遠征彎腰撿起那張紅標頭檔案,展開。公章的軸心點偏了三毫米。真正的中樞公章是機器壓印的,不會偏。
“假的。”
他把檔案撕成兩半,扔在劉延臉上,一隻手牽著顧珠,大步走進院門。
走了三步,顧珠忽然偏頭迴看了一眼。
天醫係統全息掃描鋪開。四個癱倒的幹事,他們的頸椎兩側各有一個極其細微的針孔。位置在第四頸椎棘突旁開一寸半。
這個位置,顧珠在南境見過。
礦洞深層那些二代改造胚胎,被注射神經增強劑的進針點就在這裏。
四個人的針孔新舊程度不同。最新的一個,氧化層不到四十八小時。
他們不是普通的審查組幹事。
顧珠把這條資訊壓進腦子裏,跟著顧遠征走進了黃昏的四合院。
身後傳來陳鋒不緊不慢的聲音:“你們幾位,自己能起來不?能起來把地擦了,不能起來就在這兒趴著。我去找個痰盂。”
院裏很安靜。正房的燈亮著,窗簾拉得嚴嚴實實。
顧遠征帶著顧珠繞過影壁。他蹲下來,從褲兜裏掏了條手絹,給顧珠擦臉上的鼻涕和眼淚。動作生硬得不行。
“你剛才那哭勁兒,跟你蘇爺爺嚎起來有一拚。”
顧珠被手絹按著鼻子擤了一聲。“戲嘛。”
“手上沾那藥沒事?”
“塗了封蠟。”她翻開手心給他看,掌紋上一層薄薄的透明蠟質。
顧遠征把手絹揣迴去,正要推門,顧珠拽了一下他的衣擺。
“爹。那四個人脖子上有注射針孔。跟南境二代改造人的進針位置一模一樣。”
顧遠征的手停在門框上。
“有一個針孔不超過兩天。”顧珠往下說,“派這幫人來的那位,手裏不光有行政權力,還有南境那套東西的某種變種。”
顧遠征的下巴線條收緊了。他把門推開。
屋裏煙霧彌漫。沈振邦坐在一張舊藤椅上,嘴裏叼著半截紅梅。茶幾上擱著一部紅色的保密電話,話筒掛在旁邊。
老帥看見顧遠征父女進來,把煙頭在搪瓷杯子邊上碾滅了。
“我聽見外頭的動靜了。”沈振邦的嗓子全是煙味,“那幫孫子褲子尿了沒?”
顧珠乖巧地走過去,爬上旁邊的矮凳坐好。
“尿了兩個。”
沈振邦哼了一聲。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