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水渠裏的泥漿灌進方明修的嘴裏。他掙紮著想爬起來,但右腿完全不聽使喚,像截木頭一樣拖在身後。
顧珠落在水渠邊上。解放膠鞋踩在泥裏,沒發出半點聲音。
她走過去,一把揪住方明修雨衣的後領,將他半個身子從泥水裏拖出來,翻了個麵。
方明修滿臉汙泥,眼鏡不知道掉哪去了。他劇烈地咳嗽,咳出一口混著泥沙的血痰。
“小丫頭片子……”方明修眯著眼睛,看清了顧珠的臉。
顧遠征提著槍從草叢裏走出來。跑道上的槍聲已經停了。猴子和霍岩正在挨個檢查地上的屍體和俘虜。
安-2運輸機還在冒黑煙,皮夾克飛行員被老炮用槍托砸暈,捆得像個粽子。
顧遠征走到水渠邊,居高臨下看著方明修。
“柏字號。方老,大半夜的,不在廣州療養,跑這荒郊野嶺來淋雨?”
方明修靠在水渠的土壁上,沒理會顧遠征的嘲諷。他伸手抹了一把臉上的泥水,突然笑了起來。
笑聲嘶啞,在雷雨夜裏像夜梟在叫。
“常海山那個廢物。我早知道他靠不住。”方明修喘著氣,“他把我的底交了。你們以為截住這架飛機,抓了我,南境的局就破了?”
顧遠征蹲下身,一把揪住方明修的衣領,將他拉近。
“普羅米修斯計劃。你當年在裏麵扮演什麽角色?”
方明修看著顧遠征,眼神裏透出一種近乎瘋狂的輕蔑。
“我?我隻是個搬磚的。真正的圖紙,你們這輩子都看不到。”
顧珠站在旁邊,全息掃描一直鎖定著方明修的生命體征。他的心率很快,但沒有服毒的跡象。他是個惜命的人,跟常海山不一樣,他不帶毒藥。
“你不用看圖紙。”顧珠開口,“你隻負責把常海山做出來的半成品,通過這條航線送出去。送給誰?國外的買家,還是銜尾蛇的總部?”
方明修轉頭看向顧珠。
“蘇靜的女兒。你長得真像她。連這副自以為是的聰明勁兒都一模一樣。”
方明修咳了兩聲。
“你媽當年也是這麽聰明。她發現了我們在基因重組裏加的‘後門’,她以為把核心資料藏起來,就能阻止‘造神’。”
方明修咧開嘴,牙齒上全是泥。
“她錯了。科學的進步是擋不住的。常海山弄出來的那些二代胚胎,隻是個敲門磚。真正的核心,早就……”
他話沒說完,跑道方向突然傳來一聲巨響。
那輛被擊毀的卡車車廂裏,發生了二次爆炸。火光衝天。
顧遠征迴頭看了一眼。
方明修趁著這個空當,左手猛地從雨衣內側摸出一個東西。
不是槍,是一個巴掌大的黑色金屬圓筒。他大拇指按在圓筒頂端的紅色按鈕上。
顧珠眼尖,係統瞬間識別出那東西的內部結構。
“強效鋁熱燃燒彈!退!”
顧珠大喊一聲,扯住顧遠征的胳膊往後倒。
方明修按下了按鈕。但他沒有把燃燒彈扔向顧遠征父女,而是直接拍在自己胸口。
刺眼的白光瞬間爆發。鋁熱劑在零點幾秒內產生三千度的高溫。
雨水落在白光上,瞬間汽化成濃重的白霧。
方明修甚至沒來得及發出一聲慘叫,胸口就被燒穿了一個大洞。高溫引燃了他的雨衣和骨肉,焦臭味混合著水汽在水渠裏彌漫。
顧遠征抱著顧珠在草叢裏滾了兩圈避開熱浪。
等他們爬起來,水渠裏的方明修已經成了一具焦炭。鋁熱劑的高溫連他貼身攜帶的任何紙質檔案、電子裝置都燒得幹幹淨淨。
毀屍滅跡。連他自己一起毀。
顧遠征一拳砸在泥地上。泥水飛濺。
“這老瘋子。”
顧珠站起身,拍掉身上的草屑。她看著那具還在冒煙的焦屍,臉色平靜得可怕。
“他不是瘋。他是被逼的。”
顧珠走近水渠邊緣。
“他剛才說,北京那邊已經開始清算了。他知道自己今天不管走不走得掉,都是死路一條。被我們抓了,他背後的‘鬆’字號會要他全家的命。自殺毀掉所有線索,是他唯一能保全家人的方式。”
猴子和老炮跑過來,看到溝裏的慘狀,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隊長,這咋整?線索斷了。”猴子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
“沒斷。”顧遠征站起來,目光穿透雨幕,看向北邊。
那是京城的方向。
“南境的枝葉砍光了。”顧遠征把**沙衝鋒槍背在身後,“該迴京城,挖那棵老鬆樹的根了。”
顧珠把手伸進挎包,摸到那個裝著常海山追蹤器的鐵皮盒子。
方明修死了,常海山廢了。南境的生體兵器基地徹底覆滅。
但那個隱藏在京城高層、代號“鬆”的人,那個在蘇靜筆記本上留下潦草批註、指導了整個二代胚胎催熟實驗的幕後黑手,還在暗處。
雨下得更大了。
顧遠征一把將顧珠撈起來,放在自己寬闊的肩膀上。
“迴。”
兩輛吉普車碾過泥濘的荒坡,消失在南境的夜色中。
三天後。京城火車站。
綠皮火車噴著白汽緩緩進站。站台上人頭攢動。
顧遠征穿著一身筆挺的沒有軍銜的綠軍裝,提著一個舊藤條箱。顧珠走在他旁邊,背著那個帆布挎包。
出站口。
一輛掛著北境軍區牌照的紅旗轎車停在路邊。沈老的新任警衛隊長陳鋒站在車門邊,看見顧遠征父女,快步迎上來。
“顧大隊長。沈老讓我來接你們。”陳鋒接過藤條箱。
顧遠征點點頭。“沈老身體怎麽樣?”
“老樣子。就是脾氣越來越爆。”陳鋒壓低聲音,“這兩天,大院裏不太平。”
顧珠拉開後座車門坐進去。
“怎麽不太平?”顧珠問。
陳鋒坐進副駕駛,迴頭看了一眼。
“衛生部昨天下了個檔案,成立了一個特別醫療審查組。帶頭的人,姓林。”
顧珠靠在真皮座椅上,眼睛微微眯起。
林家。
南境的火剛滅,京城的妖風就颳起來了。
這棵老鬆樹,比想象中還要急不可耐。
紅旗轎車駛出火車站廣場,匯入京城寬闊的街道。車窗外,自行車的洪流和偶爾駛過的無軌電車交織在一起。
顧珠摸了摸貼身口袋裏的那半張蘇靜手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