溶洞最深處的石室裏,柴油發電機傳來的震蕩順著石壁爬進腳底。空氣裏混雜著岩石滲水的土腥味和刺鼻的醫用酒精味。
行軍床上的女人大口喘氣。她叫阿繡。七個月的身孕把她瘦骨嶙峋的身軀撐得變了形。薄被子半掀著,露出那高高隆起的腹部。肚皮上的青筋紫紅交錯,皮下有不規則的凸起在不安分地扭動。
顧珠走上前,小小的手掌貼在阿繡的手腕上,三根指頭扣住寸關尺。
脈象亂成一鍋沸水。主脈跳得極快,但後繼無力,虛耗到了油盡燈枯的邊緣。阿繡的心肺器官正在被某種強橫的力量瘋狂抽幹。
天醫係統在視網膜上展開全息麵板。微觀透視模式穿透了母體的腹腔。
資料流飛速重新整理。阿繡的血紅蛋白隻有正常人三分之一。但致命的不是貧血。腹中胎兒脊椎上的那三個金屬神經介麵雛形,長出了蛛網狀的合金微管。這些微管穿透了胎盤的血管屏障,像寄生蟲一樣反向紮進母體的主動脈,貪婪地掠奪養分來完成金屬與碳基生命的融合。
不拔掉這些管子,阿繡撐不過四個小時。母體一死,胚胎也會隨之報廢。這本身就是一場損耗率極高的生物提純實驗。
顧珠甩下挎包,扯開鹿皮卷。九九八十一根金針在昏暗的燈泡底下泛著冷光。
“叫什麽?”顧珠一邊用酒精棉球擦拭針尖,一邊看著女人的眼睛。
“阿……繡。”女人嗓子裏拉風箱似的響。
“誰把你弄到這來的?”
“穿白大褂的……右臉有指甲蓋大的黑痣。別人叫他……園丁。”
顧珠沒接話,左手按住阿繡肚臍上方三寸的位置。係統給出了合金微管的主節點坐標。
“按住她肩膀,別讓她動。”顧珠頭也沒迴,衝站在門簾邊上的顧遠征下令。
顧遠征幾步跨過來,兩隻寬大的手掌壓在阿繡瘦弱的雙肩上。他控製著力道,不至於捏碎產婦的骨頭,但絕對能把人釘死在行軍床上。
顧珠出針了。
第一針,氣海穴。第二針,關元穴。第三針,神闕側旁。
鬼門十三針變體手法。沒有氣勁的加持,單純靠下針的物理角度卡住微管的營養輸送通道。針尖刺透皮下脂肪,精準紮在合金微管與血管網交界的駁接點上。
阿繡爆發出一聲極其淒厲的慘叫。身體劇烈挺動,腹部的青筋根根暴起。如果不是顧遠征按著,這一下能把她自己從床上翻折過去。
“疼就咬住。”顧珠順手把一卷沒開封的醫用紗布塞進阿繡嘴裏。
金屬介麵遭到物理阻斷,胎兒本能地產生抗拒反應。係統掃描圖中,那些微管開始分泌酸性物質,企圖腐蝕阻礙物。
顧珠從挎包側兜摸出一個白瓷瓶。那是前幾天在隨身洞天藥圃裏,用十年份的三七和幾味強力固本培元的草藥碾出來的濃縮藥液。她捏開阿繡的下巴,直接倒了三滴在舌根下。
藥力散得極快。借著這股藥力,顧珠撚動金針,往深處再進半寸。
微管的迴路被徹底別死。
溶洞外頭的主巷道裏,槍聲毫無預兆地響了。
衝鋒槍連發的脆響在封閉的礦洞裏放大十倍,震得頭頂的鍾乳石往下掉灰。
霍岩一把掀開石室的帆布門簾,56式衝鋒槍端在手裏。“有人摸進來了。火力很猛,**沙衝鋒槍的聲音,至少兩個人。”
他看了一眼床上紮著針的產婦,“退路被堵了,外頭的暗哨活過來了。”
秦遠山被端,外圍的中轉站人員啟動撤離。但有人沒走。這是園丁留在礦洞裏的私人衛隊。剛才雪狼小隊清繳洞口哨兵的動作足夠利索,但對方有比哨兵級別更高的潛伏者。
“拖住。”顧遠征鬆開按著阿繡的手,拔出後腰的m1911。子彈上膛的聲音在石室裏十分清脆。
“珠珠,這還要多久?”顧遠征問。
“五分鍾。微管的活性還沒降下去,拔早了會大出血。”顧珠手捏著第三根針的尾部,調整角度。
“五分鍾不放一個人進來。”顧遠征大步走出去,霍岩緊跟其後。帆布簾子重新落下。
外麵的交火聲更密集了。
猴子在岔道口那邊扯著嗓子罵娘。“龜兒子的槍法很準。打的都是死角。”
顧遠征貼著溶洞出口的石壁,探頭往外看。主巷道裏黑漆漆一片。剛纔打滅了礦燈,現在全靠槍口的火光辨認位置。
對方沒用手電。戰術動作老練,交替掩護射擊。子彈打在溶洞外沿的岩石上,碎石片跟刀片一樣四處飛濺。
老炮趴在一堆木箱子後頭,手裏捏著半塊塑膠炸藥,沒敢扔。溶洞裏全是資料和紙張,引爆物一旦帶起明火,全得燒光。
“距離多遠?”顧遠征靠著牆換彈匣。
“三十米。巷道左邊有一塊凹進去的塌方區,他們躲在那。兩把槍,錯開打,沒火力空窗期。”老炮咬牙。
顧遠征把換下來的空彈匣在手裏顛了兩下。這是個實心的鐵疙瘩。
他向霍岩打了個手勢。霍岩會意,槍口對準左邊岩壁頂部,隨時準備扣扳機。
顧遠征深吸一口礦洞裏帶著硝煙味的空氣,手臂掄圓,把空彈匣朝主巷道右側的石壁狠狠砸過去。
彈匣撞擊石壁,發出清脆的金屬當啷聲。
對方的火力本能地向右側盲掃。
同一秒,顧遠征從左側閃身而出。他沒有開槍,而是借著對方槍口火光的指引,往前突進十米,撲進巷道地麵的排水溝裏。
臭水濺了半身。顧遠征趴在溝底,手裏的槍在黑暗中完成了瞄準。
塌方區邊緣,一個黑影探出半個身子準備壓製射擊。
顧遠征扣動扳機。
三發速射。沒有打頭,打的是持槍的手臂和膝蓋。在沒有夜視儀的情況下盲打頭很容易落空,廢掉軀幹的行動力纔是最優解。
子彈貫穿肉體的噗噗聲傳來。**沙衝鋒槍砸在地上的聲音隨後響起。緊接著是一聲悶哼。
“幹掉一個。”顧遠征在排水溝裏翻滾一圈,避開另一個黑影掃過來的迴擊火力。
那人意識到硬拚討不到好。同伴廢了,溶洞裏有硬茬。他果斷放棄防線,轉身往礦洞出口方向跑。
這幫人不是死士,是拿錢辦事的雇傭兵。
“別追了。”顧遠征從水溝裏站起來,攔住要往前衝的猴子。“外麵有影子。他出不去。”
不到一分鍾,礦洞外頭傳來一聲沉悶的狙擊槍響。然後是一片死寂。
顧遠征走迴溶洞。地上的資料被剛才亂飛的流彈打得散開。
石室的帆布簾子被掀開。顧珠走出來。她的額頭上全是細密的汗,兩隻手上沾著半幹的血跡。
“完事了。”顧珠走到裝了清水的鐵桶邊,把手伸進去洗。水很快變紅。“母體的供血穩住了。胎兒那些管子進入休眠期。命保住了,但後期要在裝置齊全的醫院做剝離手術。”
猴子鬆了口氣,一屁股坐在彈藥箱上。
顧遠征走到鐵桶邊,遞給顧珠一條幹淨的毛巾。“辛苦。”
顧珠擦幹手。“活捉了嗎?”
“跑出去的那個被影子打斷了腿。裏麵這個手廢了。都是活的。”霍岩在旁邊迴答。
顧珠點點頭,從挎包裏翻出記錄本。
外麵的腳步聲亂了起來。蘇振陽派來接應的南境偵察連和軍區總院法醫組終於趕到了礦洞口。大批人手拿著強光手電進洞,把黑暗的主巷道照得亮如白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