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電的光柱在溶洞裏掃射。穿著白大褂的法醫組帶隊老周踩著滿地的碎石走進來。
他看了一眼滿地亂七八糟的紙張,又往石室那邊看去。
顧珠迎上去,指著石室。“裏麵有個孕婦。七個月。我用金針截了她身上的寄生迴路。你們用擔架抬,保持平躺,不要動她肚子上的任何東西。直接上車送南境總院特護。”
老周對顧珠這副老練派頭早就見怪不怪。他招手叫進兩個年輕軍醫,抬著軟擔架進了石室。
阿繡被抬出來的時候,臉色依舊很差,但呼吸平穩多了。她路過顧珠身邊,突然伸出一隻骨瘦如柴的手,死死拽住顧珠的衣角。
擔架停下。
阿繡的手指都在抖。她另一隻手伸進貼身的粗布衣服領口,手指摳進衣襟夾層,費力地撕開幾道縫線。
從裏麵摸出一個疊成小方塊的油紙包。油紙包的邊緣用白蠟封死過,但被體溫捂得有些發軟。
“他……他昨天在床邊寫東西。走得急,掉在石縫裏了。我……我藏起來了。”阿繡喘著氣,把油紙包塞進顧珠手裏。
顧珠握住油紙包。“你做得很好。去醫院好好養著。”
老周揮手,擔架隊快速出了礦洞。
顧遠征站在發電機旁邊,正在看南境偵察連的連長匯報戰果。
“兩個襲擊者,一個被狙擊手打穿了小腿骨,一個右手粉碎性骨折。都捆了。搜過身,沒帶氰化物,不是銜尾蛇的死士編製。用的是市麵上見不到的軍用物資。”連長遞上兩把繳獲的**沙衝鋒槍。
顧遠征接過槍,看了一眼槍托上的磨損痕跡。沒有兵工廠編號,銼刀磨平的。
“外包的黑手。”顧遠征把槍扔在箱子上。他走向顧珠。“拿到什麽了?”
顧珠走到一盞瓦數偏大的礦燈下麵,剝開那層泛黃的油紙。
裏麵包著半張紙。不是普通的信紙,是帶有淺藍色坐標格子的實驗資料繪圖紙。紙的邊緣有撕裂的痕跡。
紙麵上,畫著一個複雜的雙螺旋生物分子結構草圖。旁邊用碳素墨水寫著一排密密麻麻的化學方程式和配比引數。
這不是讓顧珠變臉的原因。讓她眼睛定住的,是寫在引數下方的一行娟秀的鋼筆小字:
【第七階段端粒酶合成遇阻,需重新評估甲狀腺素介入量。】
字跡極其熟悉。每一個起筆和收筆的習慣,都刻在顧珠腦子裏。
黑檀木箱的最底層,那本關於“普羅米修斯計劃”殘缺日記上的字跡,跟這張紙上的批註一模一樣。
蘇靜的字。
顧珠的手指把圖紙邊緣捏出了摺痕。
“園丁。”顧珠聲音低下來,隻有身邊的顧遠征聽得見。“這人不僅是負責南境生體兵器基地的頭目,他手裏還攥著我媽當年留下的核心實驗資料原稿。這張紙不是影印件,是原件撕下來的。”
顧遠征盯著那張紙。那行熟悉的字跡讓他那張硬朗的臉瞬間繃緊,下頜角咬出一條堅硬的線條。
“右臉有痣。”顧遠征重複阿繡給出的線索,“南境口音。懂複雜的生物基因工程,能接觸到普羅米修斯的絕密檔案。這樣的人,在整個南境軍區和科研係統裏,扒拉不出幾個。”
“不用我們去大海撈針。”顧珠把圖紙重新用油紙包好,塞進貼身的裏衣口袋裏。“秦遠山不是還在三和製藥廠待著嗎。拿這半張紙去敲他的骨髓。藥效過了也沒關係,人活在世上,隻要有弱點,就敲得開。”
一個小時後。三和製藥廠行政樓二樓會議室。
天邊已經徹底大亮。窗外的樹丫上幾隻喜鵲叫個不停。
秦遠山依舊被鎖在那把木椅上。吐真劑的藥效已經徹底消退。他進入了藥物反噬期。整個人像虛脫了一樣,四肢發軟,大汗淋漓,連坐直身子都需要靠鐵鐐拽著。
顧遠征推開門,把在礦洞裏抓到的那個右臉粉碎性骨折的雇傭兵像扔麻袋一樣扔在秦遠山腳下。
雇傭兵疼得滿地打滾,嘴裏被破布堵著,隻能發出嗚嗚聲。
秦遠山掀開沉重的眼皮,看了一眼地上的人,喉結滾了一下。他認出了這是園丁養在身邊的私人護衛。
他閉上眼。沒有做聲。防線重新建起來了。
顧珠搬了個板凳坐在他正對麵。
“秦遠山。礦洞裏的轉移站被我們全端了。資料、裝置、包括藏在石室裏的那個孕婦。”顧珠把手搭在膝蓋上。
秦遠山睜開眼,幹裂的嘴皮扯動。“端了就端了。那些都是廢棄的棋子。你們拿到幾張破紙,改變不了什麽。”
他的邏輯很清晰。死扛到底,這年代沒有完善的dna鑒定,很多證據隻要當事人不張嘴,定不了死罪。
顧珠沒接話。她伸手入懷,拿出那個油紙包,當著秦遠山的麵剝開。
那半張畫著雙螺旋結構的實驗繪圖紙,被她平鋪在手心裏,遞到秦遠山眼前半尺的地方。
距離足夠近。秦遠山原本漫不經心的目光落在紙上,瞳孔猛地收縮成了針尖大小。
他的呼吸停滯了兩秒,接著開始急促地喘氣。鐵鐐在椅子腿上撞出雜亂的當啷聲。
“這張紙,是從阿繡的床鋪縫裏找出來的。昨天,園丁剛在上麵寫過東西。”顧珠觀察著秦遠山的每一根麵部肌肉的抽動。
“你們在做二代生體兵器。胚胎培養的成功率卡在排異反應上。園丁沒有能力獨自解決這個技術壁壘,所以他翻出了當年的東西。”顧珠把紙收迴,手指敲在蘇靜留下的那行字上。
“他拿著普羅米修斯計劃的原稿。那是蘇靜的手跡。”
秦遠山死死盯著顧珠把紙重新裝好。“你詐我。”他咬著牙吐出三個字。
“沒必要。”顧遠征走上前,軍靴踩在木地板上發出沉悶的響聲。他雙手撐在桌麵上,居高臨下俯視著秦遠山。
“這張紙上的東西,足以證明園丁竊取了國家最高機密專案。你跟在一個叛國賊手底下做事。他現在自身難保,礦洞暴露,南境軍區全麵封鎖。你覺得,他跑路的時候會帶上你這個已經落網的棄子嗎?”
顧遠征直擊要害。“你不說他到底是誰。等他被別人抓了,把所有黑鍋都扣在你頭上。你一個技術下線,扛得起反人類的生化實驗主犯這個罪名?那可是要吃槍子的。”
秦遠山的防線出現了一道裂縫。
他這種知識分子出身的反派,最怕的不是皮肉之苦,是被人當了替死鬼。
他在腦海裏瘋狂權衡利弊。園丁行事狠辣,護衛都被抓了,中轉站被毀。這條線徹底斷了。園丁肯定在謀劃跑路。
“我要活命。”秦遠山抬起頭。
顧珠和顧遠征對視一眼。
“你先交底,看你的籌碼夠不夠買你的命。”顧珠拿開本子。
秦遠山喘了幾口粗氣。“園丁的真名,我不知道。這是規矩。但兩年前,基地裝置的離心機損壞,從國外走私的新軸承被海關卡住了。那批軸承體積很大,常規路線走不通。”
他嚥了一口唾沫潤嗓子。
“園丁動用了一層官方關係。那批軸承是掛著南境某醫學院‘重點實驗室科研引進裝置’的批文,光明正大由軍車運進來的。”
“哪個實驗室?”顧遠征追問。
“南境軍區醫學院附屬傳染病研究所。副所長簽的字。字是代簽的,但我見過那個送批文的人。右臉……有一顆痣。五十來歲,頭頂有點禿。”
顧珠手裏的鉛筆快速記下這個名字:南境附屬傳染病研究所。
線索閉環了。
園丁的大本營,披著最合法的官方科研外衣,就在南境的眼皮子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