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苑這地界,雨後的日頭毒得很。
昨夜雷暴加上配電箱炸膛,把這間四合院折騰得外焦裏嫩。正房那兩扇名貴的楠木門板還在往下淌泥水,院子裏飄著股刺鼻的橡膠燒焦味,那是電線短路留下的後遺症。
錢峰站在正房門外的台階上,眼底下掛著兩坨青黑,昨晚九司全員出動搜了一宿,他一分鍾都沒閤眼。腳上那雙平時擦得能照出人影的皮鞋,現在全是黃泥巴,他也顧不上講究了。
顧遠征大馬金刀地坐在門檻上,懷裏抱著個軍用行軍水壺,正給顧珠喂溫水。
顧珠整個人縮在老爹那件寬大的舊軍大衣裏,小臉煞白,頭發亂蓬蓬的。她低著頭,兩隻手死死抓著大衣領口,隔個幾秒鍾就渾身抽抽一下,活脫脫一隻被雷劈慘了的鵪鶉。
“錢主任。”顧遠征連眼皮都沒抬,嗓子啞得直掉土渣,“這地方我閨女住不了。昨晚是離心機起火,下迴指不定是房梁砸下來。你們要是非想讓我們父女倆給這破院子祭旗,直截了當說句話,我顧遠征自個兒找根麻繩上吊,省得浪費你們的電費。”
錢峰太陽穴突突直跳,腦仁抽著疼。
昨晚全城戒嚴,九司的人把周圍三條街翻了個底朝天,最後發現這爺倆在變壓器台子上呼呼大睡。這藉口爛得漏風,但偏偏現場的痕跡又完全對得上。
“顧團長,這是裝置意外。”錢峰硬著頭皮解釋,“我們已經加急調配新機器,整個院子的電路今天全麵重排,保證……”
“別廢話了。”顧遠征把手裏的鐵皮水壺往青磚上重重一磕,發出當的一聲,“來第一天差點變烤豬,這就是你們中樞的保護?我醜話說在前頭,除了沈司令那兒,我哪也不去。你要是怕擔責,去把電話拿來,我親自給老首長打!我就說我顧遠征是個慫包,帶不住閨女,求老首長收留!”
顧遠征這是把兵痞的做派發揮到了極致。
錢峰看著這個軟硬不吃的特戰團長,再看看那個縮在衣服裏“嚇丟了魂”的八歲小丫頭,心理防線徹底崩了。
把人強行關在四合院,本身就是越過了好幾道程式的險棋。現在不僅沒困住人,還險些鬧出人命官司。沈振邦那頭老獅子要知道他把顧家這寶貝疙瘩折騰成這樣,下午就能帶一個連的兵來把特別事務處的牌子砸了。
“行。”錢峰後槽牙都快咬碎了,“收拾東西,去軍區大院。”
埋在軍大衣領口裏的顧珠,嘴角迅速往下壓了壓。她探出半個腦袋,換上一副怯生生的表情,伸出細白的小手,輕輕拽了拽錢峰沾著泥水的褲腿。
“叔叔,大院裏有老鼠嗎?昨晚這兒的耗子可大了,還咬我的鞋……”
錢峰盯著那雙水汪汪的大眼睛,憋了一肚子火硬是發不出來,隻能幹巴巴地扯動臉皮:“沒有,大院是全北京防衛最嚴的地方,連隻野貓都進不去。”
半小時後,兩輛紅旗轎車駛出衚衕。這次沒戴眼罩,車窗也沒拉黑簾。
北京城的街景順著窗戶倒退。路上的行人多穿著藍、灰、綠三色的工裝,騎著二八大杠自行車穿梭在大街小巷。車後座上綁著成捆的大白菜,或者坐著穿補丁衣服的小孩。街頭的高音喇叭裏正字正腔圓地播送著《新聞簡報》,廣播聲在早晨幹冷的空氣裏傳得很遠。
車子一路往西,拐進西山腳下的林蔭道。
這裏的級別截然不同。沿途的明暗哨卡成倍增加,大門站崗的衛兵身姿筆挺,胸前挎著擦得鋥亮的56式衝鋒槍,目光機警。
紅磚高牆上爬滿枯黃的爬山虎,大鐵門緩緩向兩側開啟,露出一排排整齊的二層小洋樓。這就是大院,一個完全封閉、自成體係的小王國。
空氣裏沒有市井的煤煙味,取而代之的是槍油味和鬆柏的清香。
紅旗轎車在一棟獨門獨院的紅磚樓前停穩。沒有門牌號,隻有院門前兩個持槍警衛昭示著主人的身份。
顧珠剛被顧遠征抱下車,院子裏突然爆出一聲中氣十足的怒吼。
“哪個小兔崽子敢偷老子的煙?周海!是不是你又給那幫新來的警衛員打掩護了?”
緊接著,一個頭發花白、腰桿卻像標槍一樣筆挺的老頭從屋裏大步衝出來。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舊軍裝,腳上踩著黑麵白底的布鞋,手裏居然還倒提著一根雞毛撣子。
沈振邦,北境幾十萬大軍的主心骨,威震敵膽的開國元勳。此刻在自己院子裏,倒像個護食的暴脾氣老頭。
“報告司令員!顧遠征奉命報到!”顧遠征腳跟一碰,立正敬了個極其標準的軍禮。
沈振邦手裏的雞毛撣子往花壇裏一扔,大步流星跨過來,握緊拳頭狠狠砸在顧遠征胸口,力道大得讓顧遠征都往後倒退了半步。
“你個狗東西!還知道來看老子?老子還以為你在南境的爛泥溝裏餵了王八了!”
嘴裏罵得兇,沈振邦眼眶卻泛著紅。他視線一轉,越過顧遠征,直接落在旁邊那個小小的身影上。
顧珠仰著頭,看著眼前這個老人。前世的絕密檔案裏,這位老帥一生戎馬,鐵骨錚錚,也是顧家父女最堅實的靠山。
她把那份孩子氣拿捏得爐火純青,小嘴猛地一癟,眼淚瞬間湧出眼眶,邁開小短腿就撲過去,一把抱住沈振邦的大腿。
“幹爺爺!珠珠想死你了!那破房子裏的壞叔叔不給我飯吃,大半夜的還拿電線炸我!我差點就見不到幹爺爺了!”
正從後備箱提行李的錢峰腳下一滑,膝蓋磕在保險杠上,疼得直抽冷氣。
他心裏狂罵:那頓紅燒獅子頭加海參的國宴標準難道餵了狗?那離心機是你們自己搞炸的,怎麽變成我拿電炸人了?
但這會兒他連解釋的資格都沒有。
沈振邦聽到這話,原本有些激動的臉瞬間黑成鍋底。他彎下腰,動作輕柔地把顧珠抱起來護在懷裏,那雙虎目直接鎖死在錢峰身上,殺氣毫不掩飾地釋放出來。
“錢峰,來,你給老子解釋解釋,什麽叫拿電炸她?”
錢峰額頭冷汗直冒,隻能硬著頭皮上前兩步:“沈老,您誤會了。是昨天那個四合院電路老化,出了點小事故,絕對沒有針對顧珠同誌……”
“放你孃的屁!”沈振邦唾沫星子全噴在錢峰臉上,“老子的孫女交到你手裏第一天就出了事故?滾!帶著你這幾輛破車給老子滾出大院!從今天起,這丫頭我沈振邦自己帶!誰要是不長眼想來提人,讓他拿著中央軍委的紅標頭檔案來跟老子的警衛營說話!”
麵對這位真敢開槍的老帥,錢峰知道再多說一個字都是找死,隻能嚥下所有憋屈,帶著人灰溜溜地上車撤離。
把討厭的人趕走後,沈振邦抱著顧珠大步走進屋。
小洋樓內部的陳設非常簡樸。一套老式的硬木沙發,牆上掛著幾幅磨損嚴重的軍用地圖,茶幾正中間放著一個大號搪瓷茶缸,上麵印著掉漆的“為人民服務”幾個字。
“周海!死哪去了?沒長眼睛看家裏來客了?上茶!把我櫃子裏藏的那罐大紅袍拿出來!”沈振邦把顧珠安頓在沙發上,大嗓門震得屋頂燈泡直晃。
裏屋的棉門簾被一隻手掀開。
一個穿著灰色中山裝的中年男人走了出來。
顧珠原本正在用手指摳沙發扶手上的破皮,聽到動靜,狀似漫不經心地抬起頭。
男人四十歲出頭的年紀,鼻梁上架著一副黑框眼鏡,整個人透著股斯文儒雅的氣質。他臉上掛著那種常年在首長身邊工作養成的溫和笑容,毫無一點上位者的架子。
他手裏穩穩端著一個木托盤,上麵放著兩杯剛泡好的熱茶,茶香四溢。
“司令,您小點聲,看別嚇著孩子。”男人聲音溫潤,動作輕柔地把茶杯放在茶幾上,順手從中山裝的口袋裏摸出一把大白兔奶糖,遞到顧珠麵前,“是叫珠珠吧?我是周叔叔,以前你這麽小的時候,我還抱過你呢。”
顧珠揚起笑臉,伸出雙手去接糖,甜甜地喊了一聲:“謝謝周叔叔。”
就在手指接觸的零點一秒間,顧珠的小拇指極其隱蔽且快速地在男人的左手大拇指根部蹭了一下。
這隻手洗得非常幹淨,連指甲縫裏都沒有一點汙垢。上麵沒有戴任何戒指或扳指。
但是。
就在拇指根部的關節處,有一圈非常淡的、因為常年佩戴寬大物件導致日照不均而留下的色差皮損痕跡。
昨夜大雨,燈市口西街十二號院外。那輛黑色紅旗車裏,掀開窗簾下達必殺令的那隻戴著翡翠扳指的手,與眼前這隻手完美重合。
顧珠慢條斯理地剝開大白兔的糖紙,把奶糖塞進嘴裏。
濃鬱的奶香味在舌尖化開。
她歪著頭,看著眼前這個笑得如沐春風、慈愛無比的男人。她心裏明白,拔掉這根埋在老爺子身邊的毒刺,不能硬碰硬,得連皮帶骨,讓他死無葬身之地。
這出借刀殺鬼的大戲,今天算是正式搭起戲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