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張慘白的臉譜麵具下,是一雙毫無生氣的死魚眼。雨水順著房頂的破窟窿砸下來,正中“清理者”的麵具鼻梁,濺出細碎的水花。
千鈞一發。顧珠聞到了那人身上刺鼻的化學酸臭味。隻要這人張嘴喊一嗓子,或者抬高強酸噴射管,她和顧遠征就會被熔成血水。
顧遠征的手死死握著後腰的m1911。雖然槍裏沒子彈,但這鐵疙瘩在五米內當暗器砸出去,足以砸碎人的喉結。他肌肉緊繃到了極限,準備暴起發難。
就在那雙死魚眼即將看清房梁暗影的瞬間,顧珠動了。她一把死死攥住顧遠征的手腕,意念急閃。
沒有發出任何聲響。視線交匯前的一刹那,房梁上的父女倆憑空消失。
安靜、恆溫的神秘空間內,一排排物資貨架靜靜立著。顧遠征還保持著握槍欲撲的姿勢。雖然這不是他第一次進閨女的“仙家法寶”,但後背還是滲出了一層冷汗。
顧珠豎起一根食指抵在嘴唇上,衝父親比了個噤聲的手勢。她盯著手腕上的上海牌手錶,看著秒針跳動,眼神冷得嚇人,心裏默數。
十。
九。
八。
……
三,二,一。
外界,廢屋內。
抬頭盯住房梁的清理者瞳孔猛縮。上麵空空如也,除了幾根朽爛的木頭,什麽也沒有。
“吱——!”一隻躲雨的碩大灰耗子被活人生氣驚動,慌不擇路地從角落破棉絮裏竄出,一頭撞在清理者的腳麵上。
“什麽動靜?”領頭人低喝。
“耗子。”清理者收迴視線,抬起厚重的橡膠底皮鞋,一腳踩碎了老鼠的腦袋,鞋底在青磚上用力碾了碾,骨頭碎裂聲令人頭皮發麻。
“老三,動作快點。”領頭人不耐煩地催促,“趕緊把地基融了。這破地方陰氣太重,待久了晦氣。”
“是。”
老三擰開噴射管閥門。滋滋滋——
淡藍色的強酸傾瀉在朽爛的榆木櫃子和下方的地磚上。白煙瞬間升騰,劇毒的酸臭味彌漫整個房間。
幾分鍾後,大半個屋子被腐蝕得麵目全非。領頭人一揮手,三人迅速退出房間,隱入雨幕。
等外麵的腳步聲徹底消失,廢屋半空的空氣泛起極微弱的漣漪。顧珠和顧遠征重新落迴房梁。
顧珠捂著口鼻,看著下方直冒白煙的地磚,心裏暗呼僥幸。
藏鐵盒的青磚恰好壓在櫃子底下,強酸潑上去,非但沒毀掉深埋的鐵盒,反而把上麵的土層和雜物腐蝕了個幹淨。
剛纔要不是躲進空間,真讓這幫人細搜,鐵盒鐵定保不住。這幫人接到的死命令是大麵積破壞,根本沒心思搞考古發掘。
“爹,快!酸液還在起反應!”顧珠無視腳下的泥濘,直接從房梁跳下,落地一滾,衝到冒煙的青磚前。
這年代的青磚燒得極其厚實,表麵被蝕穿了一層,但沒透底。顧珠摸出早就準備好的鋼針,沿著磚縫一挑,機械鎖扣彈開。底下鐵盒完好無損。
她抓起鐵盒裏的油紙包,迅速塞進空間裏。緊接著,她從布包裏摸出一包“鬼穀”特製的“消痕散”撒在地上。白色粉末瞬間中和了強酸的刺鼻氣味,同時散發出一股常年漏雨發黴的腐爛味。
“東西拿到了,走。”
顧遠征一把撈起閨女:“怎麽迴?這片街區現在肯定被錢峰的人圍成了鐵桶。隻要露頭就會被抓。”
“搭個順風車。”顧珠指向衚衕口,“那幫人是開吉普車來的,引擎聲還沒遠。”
父女倆翻出廢屋,衝進雨巷。衚衕口,那輛掛著特殊通行證的軍用吉普剛打著火。這幫“清理者”身份特殊,衛戍區的巡邏崗哨根本不敢攔。
顧遠征單臂夾緊顧珠,雙腿發力,在吉普車起步的瞬間,一個滑鏟鑽入車底。他單手死死摳住吉普車底盤的大梁,整個人懸空掛在泥水飛濺的車下。汽車轟鳴著衝出衚衕,順利穿過了兩道錢峰佈下的臨時封鎖線。
到了四合院外圍那條僻靜的街角,吉普車減速轉彎。顧遠征鬆手落地,抱著顧珠就勢滾入旁邊的臭水溝裏,極其精準地避開了探照燈的光柱。
十分鍾後,四合院衚衕口的變壓器配電室背後。
錢峰急得在原地打轉,一整晚的雷雨都沒澆滅他心頭的邪火。衛戍區的一個營把這片區域圍了個水泄不通,連條野狗都沒放出去,這對父女硬是生不見人死不見屍。
“主任!找到了!”一名滿身泥水的警衛連長跌跌撞撞跑過來,“在……在衚衕口的配電室後麵!”
“抓住了?”錢峰一把揪住連長的領子。
“不……不是。”連長喘著粗氣,“他們……在睡覺。”
錢峰當場愣住,甩開連長,大步衝向配電室。
狹窄幹燥的變壓器台子上,顧遠征背靠著牆,用那件濕透的軍大衣把顧珠裹得嚴嚴實實。小丫頭縮成一團,正打著輕微的呼嚕睡得香甜。旁邊還扔著那塊炸得烏黑的離心機金屬蓋板。
“顧團長?”錢峰強壓著火氣,試探著叫了一聲。
顧遠征猛地睜眼,目光中滿是驚醒後的迷茫和野獸般的警惕。看清來人是錢峰後,他緊繃的肌肉才放鬆下來,接著就是一頓劈頭蓋臉的臭罵。
“錢峰!你他大爺的弄的什麽破房子!”顧遠征扯著嗓子吼,眼珠子通紅,滿身都是野戰軍的悍氣,“那破洋機器突然炸了!差點把我閨女崩死!老子想出去喊人,結果院子裏全是電火花,連個下腳的地方都沒有!這大雷暴天的,老子敢帶著孩子在漏電的屋裏待著?沒辦法隻能翻牆出來躲雨!”
錢峰被罵得直皺眉,卻發作不得。這番說辭極其粗糙,但在這個混亂的雨夜卻邏輯閉環了。離心機炸毀是事實,總配電箱漏電也是事實。出於特種兵本能,帶孩子逃離高危現場合情合理。最重要的是,他們沒跑遠,就在離四合院不到五十米的地方。
“珠珠嚇壞了。”顧遠征粗糙的大手拍了拍大衣下的那一小團,“剛才一直哭,好不容易纔哄睡著。”
顧珠配合地動了動身子,揉著眼睛,發出一聲帶哭腔的嘟囔:“爹……我怕雷公爺打雷……”
錢峰懸在嗓子眼的心總算落了地。人還在就行。要是這對祖宗真丟了,沈振邦明天就能帶兵把他的辦公桌掀了。
“沒事了。”錢峰脫下自己的大衣給顧珠蓋上,語氣放緩,“是安保工作不到位,沒排查好電路。快,送顧團長和珠珠去西廂房休息。”
一場足以捅破天的亂子,硬生生被這父女倆的演技糊弄了過去。
西廂房內,燈光昏暗。
確認屋內沒有竊聽裝置後,顧珠直接掀開被子坐了起來,臉上哪有半分受驚的樣子。她從懷裏掏出那個油紙包,迅速拆開,翻開裏麵那本發黃的日記本。
日記本不厚,密密麻麻記錄著大量代號和日期。顧珠一目十行,直接翻到最後一頁。
頁麵裏夾著一張發黃的剪報和一份手寫名單。剪報是五年前《人民日報》上的國慶招待會大合影。合影角落裏,一個穿著中山裝的男人垂著手,左手拇指上赫然戴著一枚成色極好的翡翠扳指。
顧珠用指甲在那個男人臉上重重劃了一道。
那不是別人。那是沈振邦身邊最受信任的貼身警衛員兼機要秘書,看著沈默長大的周海!
“原來是他。”顧珠的聲音冷得掉渣,“這就是把沈爺爺耍得團團轉的內鬼。”
視線下移,名單底端有一行蘇靜留下的剛勁鋼筆字:
“周海不可怕,可怕的是他背後的人。那個人,就在……”
字跡戛然而止,後半句被一團暗紅色的血汙徹底蓋住。
顧珠合上日記本,眼底殺意翻湧。
“爹,明天咱們不去總醫院看沈默了。”
顧遠征拿著布條慢慢擦拭那把沒子彈的m1911:“去哪?”
“去沈爺爺家。”顧珠把日記本塞進枕頭底下,語氣森寒,“這出借刀殺鬼的大戲,咱們得親自去搭個台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