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院裏的日子,枯燥得像是一杯泡了三遍的高湯。
除了早上出操的號子聲,剩下的就是那幾隻知了在老楊樹上不知疲倦地叫喚。
自從住進了這棟紅磚小樓,顧珠表現得就像個真正沒心沒肺的孩子。
每天除了吃就是睡,偶爾纏著沈振邦講那是打仗的故事,把老帥哄得整天樂嗬嗬的,連平時最愛罵人的暴脾氣都收斂了不少。
顧遠征也沒閑著,每天在院子裏打熬筋骨,那身腱子肉練得油光發亮,順帶著幫沈振邦訓那幾個新來的警衛員,把一幫大小夥子練得哭爹喊娘。
但在這看似平靜的水麵下,暗流正在瘋狂湧動。
周海是個滴水不漏的人。作為跟了沈振邦十幾年的機要秘書,他太清楚怎麽在這個家裏扮演一個“管家”的角色。大到軍區的檔案收發,小到沈振邦晚上喝幾兩酒,他都安排得井井有條。
他甚至對顧家父女好得過分。給顧遠征安排最好的訓練場地,給顧珠找來各種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兒,連顧珠那台被“炸壞”的顯微鏡,他都托人從友誼商店弄來了一台新的。
糖衣炮彈砸得震天響。
周海以為能把人砸暈。但他不知道,顧珠早就認出了那張黑白照片上的翡翠扳指。
傍晚吃過飯。
沈振邦坐在沙發上聽廣播,手裏端著那個大搪瓷缸子,時不時抿一口濃茶。周海在一旁整理當天的報紙,動作輕柔得像是個繡花的姑娘。
“周叔叔。”顧珠趴在茶幾上畫畫,手裏拿著根蠟筆,“幹爺爺這幾天是不是老咳嗽呀?我昨晚聽見他在屋裏咳了好久。”
周海的手頓了一下,隨即笑道:“首長那是老慢支(慢性支氣管炎),老毛病了。這幾天北京柳絮大,嗓子不舒服是正常的。我特意去總院找老中醫配了川貝和胖大海,剛給首長泡進茶裏。”
沈振邦擺擺手,有些不耐煩:“咳兩聲死不了人。倒是你個小丫頭,別整天神神叨叨的。你那個神醫的名頭在北境好使,到這兒可別亂給我把脈。”
顧珠放下蠟筆,爬到沈振邦身邊,抓過那個搪瓷缸子聞了聞。一股濃鬱的茶香,混著些許中藥味。
“這茶裏加了東西?”顧珠歪著頭問。
“加了點甘草和胖大海,潤肺的。”周海推了推眼鏡,鏡片反著光,看不清眼神,“是總院的老中醫開的方子。”
“哦。”顧珠沒再多問,隻是伸出手指,在茶水裏蘸了蘸,然後在茶幾上畫了個烏龜。
係統麵板在眼前瞬間展開。
【天醫係統·微觀物質分析啟動】
【檢測物件:液體殘留】
【成分分析:茶多酚、甘草酸、胖大海素、微量生物堿反應。】
【結構式異常警告:匹配結果為“曼陀羅慢性神經毒素”,相似度92%。】
顧珠眼簾垂下,遮住眼底的光。
這東西她知道。根本不是藥典裏的正經東西,而是南境苗疆的陰招。無色無味,一旦進入人體就很難代謝出去。長期喝這玩意兒,人會經常處於精神亢奮狀態,臉色發紅,看著中氣十足,實際上心肺功能全在超負荷透支。等到身體底子耗空,或者稍微受點什麽刺激,人就會直接心衰斷氣。
法醫來查,也隻能給出個自然猝死或者心髒病突發的結論。
好一招潤肺的養生茶。
周海下毒不用砒霜敵敵畏,把這種慢毒藏在日常溫補的草藥裏,鈍刀子割肉。沈振邦本來就七十多歲了,偶爾心慌氣短,誰會往一杯喝了十多年的茶上想?
顧珠把手指上的水全塗在王八殼上,仰起頭看周海。
“周叔叔,這茶一股苦味,我不愛喝。幹爺爺,我要喝北冰洋汽水,要冰鎮的!”顧珠開始撒潑。
沈振邦瞪眼:“大晚上喝涼的,拉肚子我可不管!周海,去,服務社沒關門就給她拿一瓶堵上這張嘴。”
周海應道:“哎,我這就去。”
他轉身掀開門簾走出去,腳步聲順著樓梯往外走。
聽著周海的腳步走遠,顧珠直接把沈振邦手裏的搪瓷缸一把奪下來,重重放在茶幾上。茶水濺出來幾滴,落在桌麵上。
沈振邦被打斷了聽廣播的興致,剛要開口訓人。
“爹,關門,掛窗簾。”顧珠開口,聲音壓得很低。
正坐在角落馬紮上拆卸手槍保養的顧遠征,二話不說把槍套往腰上一插。他起身三步跨到門邊,“哢噠”一聲落了鎖,順手把厚重的帆布窗簾扯死。
屋裏光線一暗。
沈振邦臉上的表情收住了。他坐直身體,雙手按在膝蓋上。槍林彈雨裏殺出來的老帥,對危險的嗅覺比誰都靈。顧遠征和顧珠這副做派,是臨戰狀態。
“出什麽事了?”沈振邦問。
顧珠開啟帆布挎包,抽出一根鬼穀特製的銀針。她沒有給沈振邦把脈,而是捏著針尖,在自己左手食指上快速紮了一下。
一滴鮮血滲出來。
顧珠把血擠進搪瓷缸的茶水裏。
正常情況下,血落入水中會迅速散開。但這滴血剛碰到茶水,就迅速凝結成一塊黑紫色的固體,直直沉到杯底,發出一股微弱的腥臭味。
“鬼穀醫門的驗毒法。”顧珠把茶缸推過去,“幹爺爺,這茶裏摻了苗疆的醉仙散。照你這個喝法,熬不過今年冬天。”
沈振邦盯著杯底那塊刺眼的黑紫血塊,腮幫子上的肌肉肉眼可見地跳動了幾下。
他抬起眼皮,視線盯在顧珠臉上。
“誰下的手?”
顧珠迎著他的視線:“剛才給您泡茶的人。”
屋裏死一般的寂靜。隻有收音機還在播送著含糊不清的樣板戲。
周海。十二年。
沈振邦下連隊視察,周海給他擋過泥石流。沈振邦發脾氣摔東西,周海默默跟在後頭收拾。在沈振邦眼裏,這不是秘書,這是幹兒子。
“丫頭,這種話不能亂開口。”沈振邦的字咬得很重,“周海從祖宗三代起就是貧農,他的檔案是總政審過的,絕對清白。”
“再清白的底子,用錢和權也能砸出窟窿。”顧珠掏出貼身帶著的那個舊筆記本。她直接翻到夾著黑白照片的那一頁,擺在沈振邦麵前。
“這是我媽留下的線索。您仔細看看照片邊緣,這輛車,這個隻露出一半的人,手上戴著什麽?”顧珠指著照片的一角。
照片有些年頭了,畫素不高。但沈振邦一眼就認出了那是他從前配發的紅旗轎車。而在車窗的位置,一隻手掀起簾子,拇指上套著一個翡翠扳指。
那隻手的骨節形狀,那熟悉的身形輪廓。別人認不出,但沈振邦看了十二年。
每天周海端茶遞水,那隻手總是習慣性地往下縮半截,或者用托盤刻意擋住大拇指的位置。從前沈振邦沒在意,現在全對上了。
沈振邦的手抖了一下。
怒火直接燒斷了理智的弦。
他一把掀翻了茶幾上的搪瓷缸。茶水混合著那塊黑紫色的血潑在地上。
“老子現在就拔了他的皮!”沈振邦大步走向牆角,伸手就去摘掛在牆上的將官配槍。
“首長!別動!”顧遠征橫跨一步,用寬闊的後背死死擋住配槍。
顧珠站在後麵接話:“您一槍斃了他,明天特務處就能塞十個李海王海進來。銜尾蛇的底子還沒摸清,周海隻是個跑腿傳話的暗釘。殺了他,線索就斷了。”
沈振邦停住腳步。他大口喘著粗氣,胸膛起伏。帶兵打了一輩子仗,他懂得克製。
他轉過身,看著顧珠。
“你說怎麽幹?”
顧珠看著地上的茶水印,吐字清晰:“他想用藥熬死您,那您就病給他看。越嚴重越好。隻要您倒下,暗處那些等不及的人,就會自己跳出來接手北境的盤子。”
樓梯上傳來一陣有節奏的腳步聲。
顧珠拿過一旁的抹布,快速把地上的水漬擦幹。搪瓷缸被顧遠征撿起來,穩穩放迴原位。
窗簾重新拉開,門鎖開啟。顧遠征坐迴馬紮上,繼續拿布條擦槍。
腳步聲停在門口。
周海掀開門簾走進來,手裏攥著一瓶帶著水珠的北冰洋汽水。
“這大晚上的,服務社差點關門,我可是敲開窗戶硬買出來的。”周海笑著走過來,拿開瓶器“哧”地一聲起開蓋子,遞給顧珠。
沈振邦坐在沙發上,背對著周海。
老帥閉著眼,再睜開時,眼底的殺意褪得幹幹淨淨。
“放那吧。”沈振邦重重咳了兩聲,嗓音沙啞疲憊,“這天氣一天比一天悶。咳得我胸口喘不上氣。周海,你明天一早去總院,把劉院長叫過來,我得做個徹底的檢查。”
周海放下汽水的手頓住。
“首長,嚴重了嗎?是不是以前的彈片留下的後遺症?我明天一早去總院接人。”周海快步走上前,滿臉關切。
隻有站在他身後的顧珠看到。
周海轉身去拿電話本的那一刻,他那原本和善的眉眼瞬間鬆垮下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終於等到了的亢奮。
快熬出頭了。
顧珠咬住吸管,大口吸著橘子味的汽水,冷眼看著周海的背影。
戲台搭好了。看誰先把自己送上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