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順著破敗的朱漆大門往下流。
燈市口西街12號院,當年清朝鑲黃旗貝勒府的後花園。
建國後這裏鬧過幾次邪乎事,主家死絕,房子空置至今。
門楣上的木雕腐爛大半,門口兩尊殘缺的石獅子浸泡在泥水裏。周邊衚衕一片死寂,連個路燈都沒有。
這地方也就是仗著那是“封建迷信”還沒破幹淨的年頭,老百姓嫌晦氣,平日裏繞著走,成了個天然的盲區。
顧遠征隱沒在對麵屋簷的陰影下,紋絲不動。
五分鍾過去。
他將周遭的呼吸聲、腳步聲、雨水敲擊瓦片的聲音全部過濾篩查了一遍。
“沒人。”顧遠征壓低嗓音。
顧珠從他懷裏探出頭。小臉被雨水打濕,雙眼卻亮得驚人。
“大門有鎖,老式機關鎖。院子裏沒人,但是……”顧珠閉上眼,啟動腦海中的許可權。
【全息掃描提示:地下三米處有微弱磁場反應。金屬含量異常。】
“爹,在地下。那是媽留的地方。”顧珠睜開眼。
顧遠征二話不說,直接抱起顧珠繞向後牆。
這道牆早就塌了一半。兩人利落翻入,院子裏荒草齊腰深。冷風一刮,荒草連成一片亂影。正屋連瓦片都掉光了,滿地泥濘。
“東廂房,地基下麵。”顧珠伸手一指。
兩人快步蹚過泥水,進入東廂房。
屋裏一股刺鼻的黴味,角落散落著爛傢俱和破被褥。顧珠徑直走向靠牆的那個朽爛老榆木櫃子。
“爹,搬開它。”
顧遠征上前,雙臂肌肉瞬間暴起。他用上巧勁,沒發出任何刺耳的摩擦音,硬生生將死沉的櫃子平移了半米。
櫃子底下,露出幾塊邊緣齊整的青磚。
顧珠蹲下身,從兜裏摸出一根細長的鋼針。她順著磚縫邊緣,極其緩慢地探入進去。
“哢噠。”
一聲極輕微的機械彈動音。
中間那塊青磚竟自己緩緩向上抬起。純正的蘇式液壓機械結構。
“媽這本事,不去當特務屈才了。”顧珠嘀咕了一句,伸手掀掉青磚。
底下是一個死死焊在水泥地裏的鐵盒子。表麵隻有一個不方不圓的凹槽。
這凹槽的形狀,正好契合顧珠貼身帶著的那枚晶片鑰匙。
但顧珠沒拿晶片。她掏出從沈默那裏順來的銀針。
“係統,透視鎖芯結構。”
【正在解析……六級葉片鎖,內部包含水銀防震裝置。暴力破拆或鑰匙錯誤,將觸發內部自毀酸液。】
顧珠眼神一凝。手底下的動作穩如磐石。
銀針探入鎖眼。內家氣勁順著指尖傳導,針尖觸碰彈簧的微觀反遣直接投射進她的大腦。
左三圈,迴一圈,頂起第三個葉片。
這活兒出不得半點差錯。手抖一下,裏麵的東西當場化作飛灰。
“哢!”
鎖芯彈開。
顧珠長出一口氣,抹掉腦門上的雨水。
鐵蓋翻開。裏麵沒有金銀票據,隻有一個用油紙包得極其嚴實的羊皮麵日記本,外加一把生鏽的銅鑰匙。
蘇靜最愛用的那種日記本。
顧珠剛伸出手。
顧遠征突然一把反扣住她的手腕,同時寬厚的身體前傾,將顧珠死死擋在身下。他渾身肌肉瞬間緊繃到極致。
“來人了。”顧遠征的聲音貼著顧珠的耳廓,低不可聞,“高手。”
雨勢不減。
院牆外麵的巷道裏,傳來一種極其特殊的腳步聲。不是皮鞋的脆響,也不是膠鞋的沉悶。而是千層底布鞋踩在積水上,刻意提氣控製後產生的輕微吸附聲。
內家高手。不止一個。
“三個。”顧珠將掃描感知開到最大,“心跳頻率極低,呼吸節奏完全一致。爹,是‘清理者’。”
銜尾蛇組織內部,清理者的級別遠高於死士。他們不執行刺殺,專門負責清除痕跡與目擊者。
“媽留的警告,應驗了。”顧珠反手將筆記本和銅鑰匙塞進懷裏。順勢將青磚複位,抓起一把地上的灰塵迅速蓋在磚麵上。
“他們來銷毀現場。”顧遠征掃向窗外晃動的黑影,單手摸向後腰的m1911,“撞上了,正好留下來審審。”
“不行!”顧珠死死拽住顧遠征的衣角,“不能開槍。槍一響,錢峰佈置在街區的人馬上圍過來。咱們沒法解釋半夜跑來這裏的原因。”
“怎麽撤?”
“上房梁。”顧珠往上看了一眼。
顧遠征沒有任何遲疑。他單臂夾住顧珠,縱身一躍,單手扣住粗糙的房梁邊緣。一個幹脆利落的引體向上,兩人悄無聲息地翻上橫梁,身軀緊貼在漆黑的屋脊死角。
咯吱。
搖搖欲墜的木門被推開。
三道黑影魚貫而入。
哪怕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這三人的戰術動作也整齊劃一。身上披著黑色雨披,臉上戴著唱戲用的慘白臉譜麵具。
借著屋外閃電的餘光,顧珠看清了他們手裏的東西。
不是槍,是金屬圓筒。
領頭那人打了個手勢。兩名手下迅速散開。
“滋——”
左側的手下擰開圓筒閥門。一股淡藍色的液體直接噴淋在那隻朽爛的老榆木櫃子上。
白煙瞬間升騰。實木櫃子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腐蝕、發黑、碳化。刺鼻的酸臭味直衝屋頂。
強酸噴霧!
這幫人不僅要毀東西,還要連著地基一起熔穿。
“動作快點。”領頭人低聲開口,嗓音粗礪嘶啞,“上麵的那位發話了,今晚必須處理幹淨。001號留下的小崽子已經進京,這地方絕不能留底子。”
趴在房梁上的顧珠視線死死鎖定這個領頭人。
他戴著橡膠手套,但握著噴射器閥門時,右手小拇指呈現出一種極其不自然的向上彎折弧度。這是陳舊性骨折留下的畸形,或者某種深入骨髓的特定習慣。
顧珠將這個特征死死刻進腦子裏。
就在這時。
右側那名負責搜尋地麵的手下,腳步突然停頓。
他的鞋底,剛好踩在顧遠征半分鍾前挪動櫃子時,留在地麵的那一塊幹淨的青磚印記上。強酸還沒來得及噴灑過去。
那人緩緩站直身體。
顧遠征大拇指無聲壓下m1911的擊錘。
手下的脖子一點點向上仰起,慘白的戲曲麵具順著掉落的瓦片孔洞,筆直對準了房梁暗影中的顧家父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