悶雷貼著天靈蓋滾落。
北京城的夏天,雨來得不講理。前一秒空氣還悶熱發黏,後一秒狂風直接將院裏的老海棠樹扯得吱哇亂叫。黑雲順著屋脊一路壓下來,伸手就能捅破水閘。
四合院的正房裏,那台西德產離心機正在發出尖銳的嘶鳴。
嗡——嗡——
轉速表的指標劇烈抽搐,死死卡進紅線區,內部齒輪由於超負荷運轉發出刺耳的摩擦音。機殼狂抖,連帶著下方那張厚實的實木八仙桌一起震顫,桌腿在青磚地上硬生生磨出一道道白痕。
錢峰站在廊簷下,被狂風捲了一嘴土腥子。他緊盯著正房緊鎖的木門,側頭去問旁邊的年輕電工。
“怎麽迴事?這動靜不對頭。”錢峰大吼,聲音轉頭就被炸雷吞沒一半。
電工抱著萬用表,臉色煞白沒有一點血色:“負荷超頂了!機器標定功率兩千瓦,但這電表轉盤快飛出去了!這哪裏是做實驗,這是在裏麵燒電焊!”
屋內。
顧珠盤腿坐在太師椅上,雙手緊緊捂住雙耳,嘴裏嚼著一塊高粱飴。她盯著離心機,心中默唸倒數。
三。
二。
顧遠征背貼著門框死角,m1911手槍別在後腰。他腳上的解放鞋鞋帶係成了死結,渾身肌肉緊繃成了一張拉滿的強弓,隨時準備彈射暴起。
一。
轟!
一聲悶響砸開,蓋過窗外的雷聲。
離心機內部線圈因為過載瞬間融解,積聚的高溫當場引爆被顧珠動過手腳的電容組。
火球衝出機殼,爆裂的衝擊波將實木桌直接掀翻在地。顧珠改過的內部線路發揮了最大作用,短路產生的高壓電流順著專線,精準導向四合院的總配電箱。
滋啦——嘭!
院牆角落的灰色鐵皮配電箱炸出一團極其刺目的藍白電弧,濃烈的焦皮味瞬間擴散。
燈管閃爍兩下,徹底熄滅。
全院區的所有紅外報警器、監控探頭,在電流倒灌的瞬間全數報廢,成了一堆破銅爛鐵。
“保護目標!”錢峰在黑暗中厲聲嘶吼,拔出手槍直撲正房。
瓢潑大雨同時砸下。黃豆大的雨點劈裏啪啦砸在瓦片與青磚上,密集的白噪音將所有的腳步聲和異動徹底掩蓋。
“走。”
顧遠征低喝,沒去碰那扇正門。
他猛然轉身,提膝一腳踹向身後的後窗。老式木欞窗早被雨水泡脹,這一腳勢大力沉,連木框帶窗欞稀裏嘩啦碎了一地。
父女倆融進暴雨,兩道黑影瞬間沒入夜色。
四合院外牆高達三米五,頂部拉著帶倒刺的防攀爬鐵絲網。即便斷了電,依然是個棘手的障礙。
顧遠征貼近牆根,馬步紮穩,雙手交疊墊在膝蓋上。
顧珠後撤兩步,加速助跑,左腳精準踩進他手心。顧遠征雙臂猛然發力向上一送,顧珠借著這股霸道的托舉力,身體輕盈地拔地而起,直衝牆頭。
人在半空,顧珠從挎包裏甩出一塊厚實的棉墊,精準搭在倒刺鐵絲網上,整個人團身翻滾而過。
雙腳觸地,沒有任何聲響。
緊接著,牆內的顧遠征後退三步。助跑,蹬牆,指尖死死摳住牆頭青磚,一個利落的引體向上翻身躍過。整套戰術動作行雲流水,快得出奇,全程不超過兩秒。
牆外是一條死衚衕。
雨水打在臉上,讓人睜不開眼。
“往哪邊走?”顧遠征抬手抹掉臉上的雨水,單臂將顧珠撈起來放肩上。
“南邊。穿過煤渣衚衕,直上燈市口大街。”顧珠趴在父親肩頭,雙眼微眯,天醫係統的全息地圖在腦海中高速重新整理。
【全息掃描開啟】
【警報:後方五十米處有車輛啟動聲。】
【警報:左側房頂有不明熱源移動。】
“爹,低頭!靠牆!”
顧遠征本能地將頭一低,腳下猛踩刹車,寬闊的後背死死貼住濕漉漉的青磚牆壁。
唰——
一道強光手電的巨大光柱從巷子口橫掃而過,伴隨著吉普車輪胎碾壓水坑的嘩嘩聲。
衛戍區的巡邏車。
“反應倒是不慢。”顧遠征壓低嗓音啐了一口,“錢峰這孫子在外麵布了重頭暗哨。”
“布暗哨說明他們心虛。”顧珠湊在顧遠征耳邊快速說道,“往左拐。那是以前倒夜香的窄道,車根本進不來。”
顧遠征毫無遲疑,腳下發力,衝進左側狹窄的通道。兩道黑影在錯綜複雜的衚衕網路裏極速穿梭。
傾盆大雨衝刷掉了一切氣味與腳印痕跡。在這個雷雨交加的深夜,整座北京城陷入沉睡。隻有這對從南境屍山血海裏殺迴來的父女,正要親手把這潭深不見底的死水攪個底朝天。
同一時間,四合院內。
砰!
錢峰抬腳踹開正房大門。
幾道手電筒的光柱亂晃,照亮了一地狼藉。桌子翻倒,那台昂貴的離心機已經燒成了一坨散發著焦臭的黑炭。後窗破開一個大洞,狂風裹挾著雨水正肆無忌憚地往屋裏灌。
“人呢!人去哪了!”錢峰一把揪住那名電工的衣領,雙眼赤紅。
“跑……跑了。”電工兩腿打顫,連句完整話都說不明白。
錢峰猛地推開他,大步衝到破裂的窗前。窗外除了無盡的黑夜和暴雨,什麽都沒有。
他雙手按在窗台上,胸口劇烈起伏,手指控製不住地發抖。
這不是怕,是震怒,更是心驚肉跳。
在中央警衛團一級戒備的鐵桶陣裏,一個特戰團長帶著一個八歲的女童,僅僅利用一台燒毀的機器製造混亂,在不到十分鍾的時間內,就在他眼皮子底下憑空消失。
這就是顧遠征的單兵素質!這就是檔案裏那個極度危險的蜂鳥!
“通知所有外圍暗哨,封鎖這片街區!立刻聯係九司!”錢峰猛捶了一下牆麵,咬著後槽牙下令,“就算把京城的地皮翻轉過來,天亮之前也必須把人給我找出來!這人要是丟了,我們全得掉腦袋!”
冰冷的雨水倒灌進屋,錢峰看著桌麵上那張被撕下一半的草稿紙,心髒猛地沉了下去。
這盤棋,徹底失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