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機降落在南苑機場時,正趕上北京的一場揚沙天。
天空不是那種澄澈的藍,而是蒙著一層土黃色的紗。風卷著細沙打在舷窗上,發出細密的沙沙聲。艙門一開,那種北方特有的幹燥、凜冽,混合著煤煙味的氣息撲麵而來,瞬間衝散了南方帶來的濕潤記憶。
顧珠被顧遠征用一件軍大衣裹得嚴嚴實實,隻露出一雙眼睛。她趴在舷梯扶手上往外看,停機坪上並沒有鮮花和紅毯,隻有兩輛掛著白色牌照的黑色紅旗轎車,和一輛綠色的軍用卡車。
幾個穿著深灰色中山裝的人站在風裏,衣擺被吹得烈烈作響,神情肅穆得像是在等待審判。
“那就是來接咱們的?”猴子跟在後麵,探頭瞅了一眼,縮了縮脖子,“乖乖,這陣仗看著怎麽比上刑場還瘮人?那車窗黑得跟墨汁似的,裏頭能看見路嗎?”
霍岩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少廢話。這是紅旗ca770,國賓級待遇。你小子這輩子能坐一迴,祖墳都得冒青煙。”
沈默被醫護人員抬下了飛機,直接送上了那輛經過改裝的救護車。顧珠想跟過去,被顧遠征按住了肩膀。
“他去301醫院,那是全軍最好的醫院。你去了也幫不上忙,先安頓下來。”顧遠征的聲音很穩,但顧珠能感覺到他抓著自己肩膀的手勁有些大。
這是到了人家的地盤了。
錢峰走在最前麵,引著父女倆走向第一輛紅旗車。車門拉開,顧珠鑽進去,屁股底下的真皮座椅軟得像陷進雲裏,車裏有著淡淡的檀香味,隔絕了外麵的風沙和噪音。
車隊緩緩駛出機場,並沒有朝著繁華的長安街開,而是拐進了一條兩旁種滿高大白楊樹的幽靜柏油路。
顧珠透過車窗,看著這個年代的北京。
沒有後世那些遮天蔽日的摩天大樓和擁堵的三環路。現在的北京城,顯得空曠而莊重。灰色的磚牆,紅色的瓦頂,偶爾騎著二八大自行車路過的人群,大多穿著藍綠灰三色的工裝,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那種特有的、矜持的嚴肅。
路邊的牆上刷著紅色的標語:“深挖洞,廣積糧,不稱霸”。
一種巨大的、曆史的厚重感壓在心頭。顧珠雖然有著成年人的靈魂,但真正置身於這個特殊的時空節點,看著那些隻在老照片裏見過的場景活生生地在眼前流動,心跳還是不可抑製地加快了幾分。
“顧珠同誌和顧遠征同誌。”
坐在副駕駛的錢峰突然迴過頭,打破了車內的沉默。他手裏拿出一個黑色的眼罩,遞了過來。
“接下來的路程涉及到保密單位。委屈你一下。”
顧遠征眉毛一豎,剛要發作,顧珠卻極其配合地接過來,笑嘻嘻地自己戴上:“錢叔叔,是不是像電影裏演的那樣,要去什麽地下基地呀?我要不要把耳朵也堵上?”
錢峰愣了一下,隨即搖頭失笑:“不用。隻是例行公事。”
車子又開了大約四十分鍾。雖然看不見,但顧珠的感官在“天醫係統”的加持下,比雷達還靈敏。
【全息掃描開啟(被動模式)】
【感知路況:左轉90度……上坡……經過三道哨卡……識別到高頻電子訊號幹擾……】
她在腦海裏迅速構建出了一張行車軌跡圖。車子先是進了城區,繞過了一片湖泊,然後鑽進了迷宮一樣的衚衕區,最後在一扇厚重的大門前停下。
“到了。”
顧珠摘下眼罩。車子停在一個四四方方的院子裏。這不再是那種普通的大雜院,而是一座修繕得極其完好的三進四合院。青磚鋪地,海棠樹剛吐出新綠,正房的廊柱漆著朱紅的大漆,透著股低調的奢華。
但顧珠的目光並沒有被這些古色古香的建築吸引。
她的視線,掃過了院牆上的那幾個不起眼的黑點,那是偽裝成鳥巢的攝像頭。還有屋簷下那幾根看似雜亂、實則暗藏玄機的電線。
這是一座用現代化監控手段武裝到牙齒的“金絲籠”。
“這就是組織給你安排的新家。”錢峰拉開車門,“除了不能隨意出門,這裏的一切生活物資都是特供級別。會有專門的老師、醫生、營養師為你服務。”
顧遠征跳下車,環顧四周,臉色黑得像鍋底。作為老偵察兵,他一眼就看出了這裏的門道。這裏的安保級別,比北境軍區的司令部還要高三倍。
“我住哪?”顧遠征冷冷地問。
“東廂房。”錢峰指了指側麵,“顧珠住正房。兩邊是通的,您可以隨時照看。”
就在這時,正房的棉門簾被掀開。一個穿著白大褂、留著齊耳短發的中年女人走了出來。她鼻梁上架著金絲眼鏡,手裏拿著一個寫字板,目光冷淡而審視。
“錢主任,這就是那個代號‘蜂鳥’的實驗……咳,顧珠同誌?”女人的聲音帶著一種學術上的傲慢。
錢峰皺了皺眉,似乎對她的措辭很不滿:“林教授,她是受保護物件,不是實驗體。請注意你的態度。這位是顧遠征團長。”
被稱作林教授的女人並沒有理會顧遠征,徑直走到顧珠麵前,蹲下身子。她伸出一根手指,試圖去翻顧珠的眼皮,動作粗魯且機械。
“瞳孔反應正常。聽說你會針灸?還能做外科手術?”林教授嗤笑了一聲,轉頭對錢峰說,“我看就是那幫當兵的沒見過世麵,把一些江湖把戲傳神了。一個七八歲的孩子,大腦皮層都沒發育完全,怎麽可能掌握那些複雜的醫學邏輯?”
顧遠征的拳頭瞬間捏緊了,骨節發白。要不是顧及這裏是京城,這一拳早就揮到這女人的臉上去了。
顧珠沒躲。她任由那個林教授的手指在她臉上戳來戳去,那雙大眼睛裏,原本的天真爛漫一點點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讓人如墜冰窖的平靜。
“阿姨。”顧珠突然開口。
“叫我林教授。”女人不耐煩地糾正。
“林教授。”顧珠嘴角微微上揚,“您最近是不是經常偏頭痛?尤其是每天下午三點到五點,左邊太陽穴像是有針在紮?”
林教授的手指猛地僵住了。她瞪大眼睛,像見了鬼一樣看著顧珠。這是她多年的隱疾,除了自己的主治醫生,連丈夫都不知道!
“還有哦,”顧珠湊近了一點,“您的右手食指和中指指尖微微發黃,身上有股很淡的煙味。作為神經內科專家,抽煙可是會加重血管痙攣的。這要是寫進您的健康檔案裏……”
林教授像被燙到一樣,猛地縮迴手,一屁股坐在了青磚地上。她看著眼前這個笑得人畜無害的小女孩,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
這哪裏是個孩子?
顧珠站直身子,拍了拍衣角並不存在的灰塵,轉頭看向目瞪口呆的錢峰,語氣輕快:“錢叔叔,我不喜歡這個阿姨。以後我的身體檢查,能不能換個更專業點的?這種連自己病都治不好的,我怕被傳染。”
錢峰看著地上麵色慘白的林教授,又看了看一臉無辜的顧珠,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
他突然意識到,那個關於“蜂鳥”的絕密檔案裏,對這個孩子的危險評級,可能定得還是太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