負責通訊的小戰士滿頭大汗,戴著耳機的手都在抖。他反複除錯了三次頻率,纔敢迴頭衝錢峰敬禮:“報告首長,北境一號專線接通了。沈司令員線上。”
錢峰瞥了一眼顧遠征,下巴微抬,示意他去接。
顧遠征大步跨過去,一把抄起黑色膠木話筒。錢峰緊跟半步,站在一臂距離內,那雙藏在黑框眼鏡後的眼睛眯了起來,顯然是要監聽通話內容。
“司令員,我是顧遠征。”顧遠征聲音發沉。
話筒那邊靜了一秒。緊接著,一股堪比炮彈炸膛的咆哮聲直接衝了出來,震得話筒裏的金屬膜片滋滋作響,連站在邊上的錢峰都聽得一清二楚。
“顧遠征!你個兔崽子還知道打電話迴來?!老子以為你死在香港那堆爛泥坑裏了!”
沈振邦那特有的煙酒嗓,隔著幾千公裏的電波依舊帶著那股能把房頂掀翻的匪氣。“聽說你在英國佬的地盤上把天捅了個窟窿?好!幹得漂亮!這纔是老子的兵!迴來老子賞你兩瓶特供茅台!”
顧遠征原本緊繃的嘴角鬆動了一下,但立刻又繃緊了:“司令員,我可能迴不去北境了。”
“放屁!”那頭的咆哮聲陡然拔高八度,“哪個褲襠沒夾緊的敢扣老子的人?是不是那個姓錢的書呆子?讓他接電話!”
錢峰的臉皮抽動了兩下,那種常年在大機關養成的沉穩差點破功。他伸手要去接話筒,顧遠征卻沒給,隻是把話筒稍微拿遠了一點,讓沈振邦的聲音能在車廂裏迴蕩。
“司令員,辦公廳特別事務處錢峰主任在場。他們要啟動特殊程式,把珠珠列為戰略……資產,要帶迴北京進行全封閉保護和培養。”
電話那頭突然死寂。
這種安靜比剛才的咆哮更讓人心慌。過了足足五秒,那頭傳來打火機擦燃的聲音,接著是一口長長的吸煙聲。
“錢峰在旁邊是吧?”沈振邦的聲音降了溫,不再炸裂,卻冷得像北境臘月裏的刀子,“錢大主任,別在那裝聾作啞,給老子把耳朵豎起來聽著。”
錢峰無奈,隻能對著空氣點了點頭:“沈老帥,我在。這是中樞的集體決定,為了國家安全,請您理解。”
“理解個錘子!”
沈振邦突然發難,聲音震得通訊車都在抖,“那是人,是個隻有八歲的女娃娃!不是你們倉庫裏的一杆槍、一門炮!戰略資產?虧你們想得出來這冷冰冰的詞!老子當年跨過鴨綠江,那是為了讓後輩挺直腰桿過日子,不是為了讓你們把功臣的閨女關進籠子裏當猴耍!”
錢峰深吸一口氣,盡量保持語氣平穩:“沈老,您言重了。這是最高階別的保護。西方情報機構已經盯上她了,代號‘蜂鳥’。隻有北京的安保級別能護得住她。北境……那是邊防前線,太危險。”
“放你孃的狗臭屁!”沈振邦罵得更髒了,“老子的北境幾十萬大軍,要是連個女娃娃都護不住,老子把腦袋擰下來給你當夜壺!錢峰,我也給你交個底。顧遠征的編製在北境,這是軍委備了案的。你想調人?行啊,拿紅標頭檔案來!沒有檔案,誰敢動他一根汗毛,老子就敢帶兵去機場搶人!我看哪個敢攔!”
通訊員嚇得臉都白了,恨不得把腦袋埋進機器裏。這可是公然“叫板”,要是記錄下來,那是天大的事故。
錢峰的額角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他太清楚沈振邦這種老帥的脾氣了,這幫從死人堆裏爬出來的開國元勳,那是真敢拍桌子罵孃的主。真要鬧僵了,這事兒沒法收場。
就在局麵僵死的時候,一隻小手伸過來,拽了拽顧遠征的袖子。
顧珠踮起腳尖,從父親手裏拿過話筒。
“幹爺爺。”
軟軟糯糯的一聲喊,帶著還沒換完牙的漏風音,瞬間把電話那頭即將噴發的火山給澆滅了。
“哎!是珠珠嗎?”沈振邦的聲音瞬間來了個一百八十度大轉彎,溫柔得像是在哄剛出生的貓崽子,“好孩子,別怕。有幹爺爺在,沒人敢欺負你。誰要是敢硬拉你走,幹爺爺這就坐飛機過去崩了他!”
顧珠對著話筒甜甜一笑:“幹爺爺,您別生氣。錢叔叔也是為了我好,他說北京有好多好多書看,還能給我爹換個大房子住。”
錢峰在旁邊聽得眼皮直跳。這小丫頭片子,這是在當麵“遞話”!
顧珠繼續奶聲奶氣地說:“幹爺爺,我想去北京。但是我想讓爹陪著我。還有啊,聽說北京的醫生特別厲害,我想讓他們給沈默哥哥治傷。您不是總說,好男兒誌在四方嘛?我和爹去北京給您‘占地盤’,好不好?”
電話那頭沉默了。
沈振邦是何等精明的人物,瞬間聽懂了這孩子話裏的意思。這是在告訴他:她願意去,但有條件,而且這是把北境的觸手伸進京城核心圈的機會。
“你這丫頭……”沈振邦歎了口氣,語氣裏滿是寵溺和無奈,“心眼多得像藕眼似的,也不知道隨了誰。”
他又吸了一口煙,語氣恢複了那種掌控全域性的威嚴:“錢峰。”
“在。”錢峰立刻應聲。
“丫頭要去,我不攔著。但有三個條件,少一個字,這事兒免談。”
“您說。”
“第一,顧遠征必須隨行,組織關係轉入京城衛戍區,但編製保留在北境,算老子借調給你們的。他必須二十四小時跟在丫頭身邊,這是底線。”
“第二,沈家那個受了傷的小子,一塊兒接走。必須用最好的藥,治不好老子砸了你們辦公廳的牌子。”
“第三,”沈振邦頓了頓,聲音沉了下來,“顧珠這孩子的教育和研究工作,必須成立專門小組。這個小組的負責人,不能全是你們那邊的人,我也要塞個人進去盯著。老子不放心把這寶貝疙瘩全交給你們這幫玩心眼子的。”
錢峰迅速在腦子裏過了一遍這三個條件。雖然有些越權,但在可操作範圍內,而且給了沈家麵子,也保住了“蜂鳥”計劃的核心。
“成交。”錢峰吐出兩個字。
“把電話給顧遠征。”沈振邦吩咐。
顧遠征重新接過話筒:“司令員。”
“遠征啊。”沈振邦的語氣變得語重心長,“去了四九城,那地方水深,王八多。把你那身‘活閻王’的脾氣收一收,但要是有人敢給珠珠氣受……”
老帥冷哼一聲,“給老子狠狠地打!出了事,老子這把老骨頭給你頂著!”
“是!”顧遠征立正,眼眶微紅。
結束通話電話,顧遠征把話筒扔迴給通訊員。他轉身看著錢峰,身上的殺氣收斂了幾分,但那種如山般的壓迫感依舊還在。
“錢主任,剛才的話你也聽到了。”顧遠征把顧珠抱起來,讓她坐在自己結實的小臂上,“走吧。去北京。”
錢峰推了推眼鏡,鏡片後閃過一絲複雜的光。他看了一眼趴在父親肩頭、正衝著他眨眼的顧珠,心裏突然升起一股荒謬的感覺。
這場博弈,看似是兩個大機關的妥協。
但他怎麽覺得,真正的贏家,是這個隻有八歲、缺了半顆門牙的小丫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