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裏的軍區大院,靜得像口深井。
幾聲狗吠被北風扯得稀碎,各家窗戶早就黑透了,省電是這年頭的規矩,也是各家閉門過日子的本分。唯獨三樓西戶,窗簾拉得密不透風,連條縫都沒留。
屋裏沒開大燈,隻點了一盞昏黃的台燈,燈泡上蒙著塊紅布,把整個房間映得像個正在顯影的暗房,透著股說不出的詭異。
空氣裏漂浮著樟腦丸、陳醋和那種人極度恐懼時冒出的冷汗味,酸臭刺鼻。
劉衛紅趴在八仙桌上,那張平時在物資局吆五喝六的大胖臉,這會兒白得像剛從福爾馬林裏撈出來。他手裏死死攥著半截“大前門”煙屁股,煙灰有一寸長,卻不敢抖,整隻手哆嗦得像是在篩糠。
煙頭燙到了手指,皮肉發出滋滋的微響,他卻連眉頭都沒皺一下,眼珠子直勾勾地盯著桌上的收音機,裏麵隻有刺啦刺啦的電流聲。
“老劉!你倒是拿個主意啊!”
劉翠花——大院裏出了名的大嘴巴,這會兒也沒了平日那股潑辣勁。她在不大的堂屋裏來迴轉圈,那一身肥肉隨著腳步亂顫,腳底下的千層底布鞋把地板磨得吱吱作響,聽得人牙酸。
她猛地停住,湊到劉衛紅跟前,壓低了嗓子,聲音裏帶著哭腔:“那姓顧的小丫頭片子……說的到底是不是真的?那小黑本本……真在那活閻王手裏?要是那樣,咱倆不是死定了?”
“閉嘴!”
劉衛紅猛地把煙屁股按進茶缸子裏,力氣大得差點把搪瓷缸子戳穿。
他抬起頭,眼珠子裏全是血絲,像隻被逼進死衚衕還要咬人的瘋狗:“你個敗家娘們兒懂個屁!顧遠征是什麽人?那是從死人堆裏爬出來的惡鬼!南境那是殺人不見血的地方,他能全須全尾地迴來,還敢把美式衝鋒槍拎著滿大院晃悠,那就是做給咱們看的!”
他也是幹這一行的,雖然隻是個負責後勤滲透的半吊子,但這點政治嗅覺還是有的。
今天那一出“大張旗鼓送裝備”,根本不是什麽顯擺。
那是最後通牒。
那就是明明白白把刀架在他脖子上,告訴他:我知道是你,你跑不掉了。
“那……那咋辦?”劉翠花一屁股癱在椅子上,渾身虛汗把的確良襯衫都濕透了,“要不……咱們去自首?就說是被那個‘老鬼’脅迫的,我也沒幹啥大事,就是幫忙傳個信……”
“自首?”
劉衛紅喉嚨裏擠出一聲怪笑,那是絕望到極致的慘笑:“進了保衛處,不死也得脫層皮。再說了,咱們給k2幹的事兒,倒賣軍需、竊取情報,哪一條不夠槍斃十迴?還有,你以為‘老鬼’能放過咱?前腳自首,後腳咱倆就得暴斃在看守所裏,死因還得是心肌梗塞,你信不信?”
他在屋裏來迴踱步,最後停在那個貼著“抓革命,促生產”年畫的牆根前。
他深吸一口氣,伸手在年畫後麵的牆縫裏摳了幾下,“哢噠”一聲,一塊鬆動的踢腳線被撬開。
他從那陰暗潮濕的牆洞裏,生拽出來一個油紙包。
一層層剝開,露出一台隻有巴掌大的手搖發報機,和幾根沉甸甸、黃澄澄的“大黃魚”。金條在昏暗的紅光下,閃爍著一種誘人又致命的光澤。
“剛才收到的電報,上麵讓咱們撤。”
劉衛紅把金條塞進懷裏貼肉放著,冰涼的金子讓他稍微找迴了一點理智,眼神變得狠厲起來:“今晚子時,潘家園鬼市,老槐樹底下。‘老鬼’派了專人來接應,順便把這些年的‘貨款’結清。拿了錢,咱們連夜坐貨車去津門,然後走水路去香江。”
“去香江?”劉翠花眼睛亮了,貪婪瞬間壓過了恐懼,她一把抓住劉衛紅的袖子,“那……那家裏的存摺呢?還有糧票、布票,我都藏在床底下瓦罐裏了,還有那個縫紉機……”
“都要命了還要個屁的縫紉機!”
劉衛紅反手一巴掌抽在她後腦勺上,把這蠢女人打了個趔趄:“把那幾個賬本帶上,別的全扔了!那是咱們最後的保命符,隻要這東西在手,到了香江,那邊也得把咱們當大爺供著!”
兩人手忙腳亂地開始翻箱倒櫃,找衣服,塞幹糧,像是兩隻預感到地震要搬家的耗子。
與此同時,隔壁樓,顧家廚房。
灶台上點著一根蠟燭,火苗直挺挺的。
顧珠盤著兩條小短腿坐在灶台上,手裏捧著半個剛出鍋的烤紅薯,吃得滿嘴黑灰。那副掛在她耳朵上的黑色耳機裏,正清晰地傳來劉家夫婦翻箱倒櫃的聲音,還有那一巴掌拍在肥肉上的脆響。
“嘖,真不想走啊。”
顧珠咬了一口流著蜜油的紅薯肉,燙得呼呼吹氣,含混不清地嘟囔:“連糧票都捨不得,這倆貨要是能當成大特務,那也是特務界的恥辱。k2眼瞎了吧,找這種蠢貨當內線。”
顧遠征靠在門框上,手裏拿著一塊油布,正在細細擦拭那把跟隨他多年的三棱軍刺。
冷硬的鋼刃在燭光下泛著幽藍的光,那是常年飲血養出來的煞氣。
“鬼市?”男人挑了挑眉,停下手裏的動作,“潘家園那地方魚龍混雜,要是動起槍來,容易傷著百姓。”
“放心,今晚的鬼市,除了鬼,沒人。”
顧珠把最後一塊紅薯皮喂給了腳邊正在搖尾巴的大黃狗,拍了拍手上的草木灰,從灶台上一躍而下。
她從身後那個彷彿永遠掏不空的小挎包裏,摸出兩張皺巴巴的麵具——那是她在南境時順手做的,一個豬頭,一個猴臉。做得粗糙,但在夜裏看著,透著股猙獰勁兒。
“我跟這片兒的幾個大頑主打過招呼了。放出口風,今晚潘家園那一塊,有‘瘟神’過境,不管是倒騰古董的還是倒騰票證的,正經做買賣的都不會出攤。敢出來的,不是鬼,就是等著抓鬼的鍾馗。”
小姑娘把那個豬頭麵具扣在臉上,聲音悶在麵具裏,顯得有些失真,透著股子讓人背脊發涼的興奮勁兒。
“爹,換衣服。咱們去送劉科長最後一程。”
“送終?”顧遠征把軍刺插迴腿側的刀鞘,利落地套上一件黑色的中山裝。
“不,送他們上路。”
顧珠隔著豬頭麵具那兩個黑洞洞的眼孔,眨了眨眼,聲音輕快得像是要去春遊:“而且,那所謂的‘老鬼’接應,是我用摩斯密碼編的。今晚在那棵老槐樹下等他們的,隻有咱們爺倆。”
她指了指窗外漆黑如墨的夜色,聲音沉了下來。
“還有這漫天要賬的冤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