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兩點,潘家園。
這片廢墟在夜色裏就像一塊爛得流膿的瘡疤。四九城的風到了這兒都像是被誰掐住了脖子,嗚咽著往斷牆縫裏鑽。
這裏是鬼市,規矩是“半夜開市,雞鳴即散”,看貨不問來路,交錢不許亮燈。
今晚卻靜得反常。
往日這時候,再嚴打也能看見幾個蹲在牆根底下對暗號的“倒爺”,今天連條野狗都沒有。隻有那棵歪脖子老槐樹孤零零地立在那,枯枝像鬼爪子一樣伸向天空。
“哢嚓。”
一隻穿著千層底布鞋的腳踩碎了地上的瓦片。
劉衛紅裹緊了那件有點發黴的軍大衣,手裏緊緊攥著一把磨得飛快的剔骨刀。他掌心裏全是汗,黏糊糊地粘在刀柄上。
“老劉……咋沒人啊?”劉大嘴縮在他身後,牙齒磕得噠噠響。
她平日裏在大院那股子潑辣勁早飛到了九霄雲外,這地方太陰森,每一塊磚頭看起來都像是一張死人臉。
“閉嘴。”劉衛紅低吼一聲,眼珠子在黑暗裏亂轉。
他怕。但這會兒比起怕,他更想要錢,想要活命。家裏搜出來的“大黃魚”和發報機都在他懷裏揣著,那是他和k2換命的本錢。
“在那兒!”
劉衛紅猛地停住腳,呼吸一滯。
老槐樹下,站著兩個人影。
一大一小,身上披著那種戲班子裏纔有的黑鬥篷,完全融在夜色裏。隻有臉上那兩個慘白的麵具,在微弱的月光下顯得格外紮眼。
一個是肥頭大耳的豬頭,一個是尖嘴猴腮的猴臉。
這倆麵具做得極糙,就像是用死人皮糊上去的,看著讓人心裏發毛。
劉衛紅嚥了口唾沫,硬著頭皮往前挪了兩步,聲音發緊:“天王蓋地虎?”
對麵沒吭聲。
那個戴著豬頭麵具的小個子慢慢抬起手,黑袍袖口裏伸出一根細白的手指,點了點腳邊的一塊半截石碑。
石碑前放著一口柳條箱子,蓋子半掩著。
“錢……”劉大嘴眼睛瞬間亮了。
那是錢的味道!
恐懼瞬間被貪婪壓了下去,這女人不知哪來的力氣,甩開劉衛紅的手就撲了過去:“是老鬼給的安家費!”
“迴來!”劉衛紅想拽沒拽住。
劉大嘴撲到箱子前,一把掀開蓋子,手裏的手電筒光柱直直地捅了進去。
“啊——!!!”
一聲淒厲的慘叫撕破了夜空,驚得幾隻宿鳥撲棱棱亂飛。
箱子裏沒有什麽美金,更沒有大黃魚。
整整齊齊碼著的,是一遝遝白紙紮的冥幣,正中間還擺著一個慘白的豬頭供品,兩顆黑豆做的眼珠子死死盯著劉大嘴。
劉大嘴兩腿一軟,一屁股坐在滿是碎石渣的地上,一股騷臭味順著褲管流了出來。
“死人錢……這是給死人的錢!”
劉衛紅頭皮炸開,轉身就想跑。這他媽哪是接頭,這是索命局!
“嗖——啪!”
一顆鋼珠帶著尖銳的嘯音,擦著劉衛紅的耳朵尖飛過去,狠狠砸在他腳前的青磚上。
火星四濺,碎磚渣崩了他一臉。
“拿了錢再走啊,劉科長。”
豬頭麵具下傳出一個脆生生的小奶音,語氣裏帶著幾分調侃,“這可是天地銀行的大額匯票,我和我爹攢了好久才給你們湊齊的‘買路財’。”
劉衛紅身子僵住。
這聲音……
對麵的小個子伸手摘下了麵具,露出一張粉雕玉琢的小臉,正笑眯眯地看著他。
顧珠。
那個平時在大院裏見人就甜甜叫叔叔阿姨的七歲丫頭。
此刻她手裏把玩著一把不鏽鋼彈弓,嘴裏還嚼著一塊大白兔奶糖,腮幫子一鼓一鼓的。
“是你個小崽子!”
看清是顧珠,劉衛紅心裏的恐懼瞬間變成了惡毒。
如果是保衛處的人,他或許就跪了。但這隻是個七歲的孩子!
就算她在南境有些傳聞,那也就是個孩子!
“裝神弄鬼!”劉衛紅臉上的肉都在抖,那是極度驚恐後的瘋狂。
他猛地舉起手裏的剔骨刀,眼裏透著血絲,一步步逼近,“既然你知道了不該知道的,那就別怪叔叔心狠。殺了你,搶了你的槍,這也是給組織的投名狀!”
劉大嘴這會兒也反應過來了,從地上爬起來,抄起半塊板磚,惡狠狠地盯著顧珠:“小野種!敢嚇老孃,老孃拍死你!”
兩個人像兩頭被逼急的瘋狗,一左一右包抄過來。
顧珠歎了口氣,把豬頭麵具隨手扔在地上,又剝開一顆糖塞進嘴裏。
“爹,這人說要送我去見我媽。”
小姑娘攤了攤手,語氣很無奈,“他還罵我是野種。”
一直沒動靜的那個高大黑影動了。
那隻是一步。
“咚。”
地麵彷彿都顫了一下。
男人慢條斯理地摘下那張猴臉麵具,掛在身旁那枯死的樹枝上。
顧遠征那張冷硬如鐵的臉露了出來。
他沒拿槍,雙手插在黑風衣的兜裏,甚至連眼皮都沒抬一下,隻是站在那兒,就像是一座壓得人喘不過氣的山。
剛才還一臉兇相的劉衛紅,腳步猛地刹住。
那種感覺,就像是一隻老鼠正在衝鋒,突然發現麵前站著一隻睜開了眼的吊睛白額虎。
那是從死人堆裏滾出來的殺氣,實實在在,刺骨冰涼。
“顧……顧團長……”
當啷。
剔骨刀掉在地上。
劉衛紅膝蓋一軟,噗通一聲跪在碎石堆上,膝蓋骨磕得生疼,他卻渾然不覺,牙齒打顫:“誤……誤會……這都是誤會……”
“誤會?”
顧遠征歪了歪頭,看著腳邊那個瑟瑟發抖的男人,嘴角扯出一絲冰冷的笑。
“你也配提我媳婦?”
話音未落。
男人動了。
沒有花哨的動作,就是簡單直接的一腳正蹬。
“砰!”
一聲悶響,那是皮肉撞擊骨頭的聲音。
一百六十多斤的劉衛紅像個破麻袋一樣倒飛出去,狠狠撞在那棵老槐樹的樹幹上,樹上的枯枝都被震落了幾根。
“噗——”
劉衛紅趴在地上,一口血沫子噴了出來,胸口明顯塌下去一塊,疼得連慘叫聲都發不出來,隻能像條離水的魚一樣大張著嘴抽搐。
劉大嘴舉著板磚僵在原地,褲子濕得更透了,翻著白眼直接嚇暈了過去。
顧遠征走過去,黑色的軍勾皮鞋踩在劉衛紅那張扭曲變形的臉上,腳尖微微用力碾了碾。
“本來想給你們留個全屍。”
顧遠征低頭看著腳下的爛泥,聲音輕得像是這夜裏的風,卻颳得人骨頭縫裏發寒。
“現在看來,沒那個必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