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院的清晨是被起床號給吹醒的,樹梢上的麻雀都被驚得撲棱棱亂飛。
薄霧還沒散盡,那一排排紅磚樓裏已經有了動靜,拖鞋趿拉地板的聲音、水龍頭滋滋冒水的動靜,混著各家各戶生火做飯的煤煙味,把整個早晨攪得熱熱鬧鬧。
顧家廚房裏,顧珠踩著那張瘸了一條腿的小板凳,正拿著長柄勺在砂鍋裏攪動。鍋裏咕嘟咕嘟冒著泡,安神草磨成的粉末早化進了米湯裏,半根廣式臘腸切成薄片,那紅白相間的油脂被滾粥燙得透亮,霸道的肉香順著沒關嚴的窗戶縫往外鑽。
樓道裏傳來幾聲吸溜口水的動靜。
“這老顧家一大早燉肉呢?不過日子啦?”
“人家那是團長待遇,跟你似的見天啃窩頭?”
鄰居大媽們的嘀咕聲鑽進耳朵裏,顧珠沒搭理。她把火關小,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盯著灶台角落。那裏放著個不起眼的鐵皮調料盒,裏麵沒裝鹽也沒裝味精,而是塞滿了從廢品站淘換來的二極體和線圈。
一根細得像頭發絲似的銅絲順著窗紗的鐵網爬出去,那是天線。
顧珠歪著頭,左耳塞著一隻黑色的單邊耳機,裏麵正傳來一陣極其微弱的電流聲,沙沙啦啦,像是有無數隻蟲子在爬。
“爹,隔壁樓那個劉胖子走了?”顧珠伸手把耳機塞得更緊了些。
客廳裏,顧遠征正坐在馬紮上擦皮鞋。黑色的鞋油味有點衝,他手裏那把硬毛刷子蹭得飛快,頭也沒抬:“走了五分鍾。騎著那輛二八大杠,後座上那個叫劉強的熊孩子手裏還捏著根油條。不過他老婆沒走。”
顧遠征停下手裏的動作,往窗外瞥了一眼,那目光像刀子一樣刮過對麵三樓的陽台:“劉大嘴正在陽台上曬被子,那雙眼珠子恨不得長在咱家玻璃上。”
“看就對了,不看我還怕她瞎呢。”
顧珠盛了一碗粥放在桌上,又從筷子筒裏抽出一雙筷子。
昨天那幾麻袋帶著海腥味的“洋落兒”被大張旗鼓送進裝備所,顧遠征甚至故意把那把德國造的mp5衝鋒槍掛在吉普車顯眼位置。這訊息在大院裏發酵了一整晚,這會兒怕是已經成了某些人心裏的催命符。
對於心裏藏著鬼的人,哪怕是風吹草動,聽著都像是拉槍栓的聲音。
“咚咚咚。”
敲門聲響得有點急,帶著幾分試探。
顧遠征把擦鞋布往地上一扔,臉上那種鐵血肅殺的表情瞬間收斂,換上了一副懶散模樣,衝著廚房努了努嘴。
門開了。
門口堵著一堆肉。劉翠花——也就是大院裏出了名的劉大嘴,手裏端著個缺了口的藍邊粗瓷碗,臉上那層厚厚的肥肉堆在一起,笑得比哭還難看:“哎喲,老顧,珠珠,起這麽早啊?那個……我家醋剛巧用完了,聞著你們家這飯香,尋思著來借點醋。”
借醋?那雙綠豆眼都快把客廳的地板磚數一遍了。
“劉嬸嬸快進來。”顧珠從小板凳上跳下來,臉上掛著天真無邪的笑,那是足以騙過所有人販子的偽裝,“我爹剛帶迴來好些特產,正愁沒地兒送呢。”
劉大嘴擠進屋,那一身的確良襯衫被肥肉撐得緊繃繃的。她的視線在屋裏轉了一圈,最後死死釘在茶幾上那張還沒來得及收好的海圖上。
圖紙一角畫著個猩紅的圈,旁邊還用鉛筆寫了幾個坐標。
劉大嘴的喉嚨明顯滾動了一下,腳底下像是抹了油,一點點往茶幾邊上蹭:“哎呀,老顧啊,你這是啥圖紙?看著怪花哨的,跟咱家那糊牆紙似的。”
“哦,那是藏寶圖。”顧珠把碗筷擺好,語氣稀鬆平常,就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南邊海盜留下的。劉嬸嬸你是不知道,我們在海上抓了幾個壞蛋,那些壞蛋腦子都不好使,隨身帶著個黑皮小本本,把自己幹過的壞事全記下來了。”
“哢噠。”
劉大嘴手裏的瓷碗磕在桌角上,發出一聲脆響。
“本……本子?啥樣的本子啊?”她的聲音有點發飄,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顧珠伸出兩根手指比劃了一下,一臉認真:“就這麽大,黑皮的,上麵密密麻麻全是字。寫著誰誰誰哪天收了金條,誰誰誰哪天把情報塞在雞窩裏。我爹說了,這玩意兒是閻王爺的點名冊,待會兒吃完飯就給保衛處送去,讓處長挨個點名。”
劉大嘴那張胖臉刷地一下就白了,額頭上瞬間冒出一層細密的汗珠子,連嘴唇都開始哆嗦。
雞窩。情報。
這幾個詞像錘子一樣砸在她天靈蓋上。
“這……這是大事,是大事……”劉大嘴幹笑了兩聲,笑聲像是老鼠磨牙,“那個……珠珠啊,嬸子突然想起來,家裏爐子上還坐著水壺呢,怕是要燒幹了!醋我不借了,不借了!”
說完,她連那個破碗都不要了,轉身就往外跑,那兩百斤的身子靈活得像個球,眨眼就滾出了門。
門被重重關上。
顧珠臉上的笑容瞬間散得幹幹淨淨。她重新戴上耳機,把音量調大。
“魚咬鉤了。”
耳機裏先是一陣翻箱倒櫃的亂響,緊接著是重物落地的聲音,還有女人壓抑的哭腔和男人的低吼。
三分鍾後,那陣令人頭皮發麻的沙沙聲變了。
“滴……滴滴……滴滴滴……”
那是極其規律的脈衝訊號,老式電子管發報機特有的頻率。雖然經過了加密,但在顧珠耳朵裏,這玩意兒跟大喇叭廣播也沒什麽區別。
顧珠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擊,同步破譯著那段急促的電碼。
“緊急呼叫代號‘老鬼’……獵人迴巢……黑皮書暴露……請求撤離指示……重複,請求撤離。”
訊號源就在隔壁那棟樓,三樓西戶,訊號強度爆表。
顧遠征站起身,走到窗邊把窗簾拉開一條縫,那雙眸子裏閃過一絲嗜血的光:“我去抓人?”
“抓兩個嚇破膽的蠢貨有什麽意思?”顧珠搖搖頭,從小挎包裏摸出一個指甲蓋大小的黑色晶片,那是從“公主號”上拆下來的訊號幹擾器核心。
她把晶片接在那個鐵皮調料盒上,手指飛快地除錯著旋鈕。
“我要把那一串螞蚱都拎出來曬曬太陽。”
小姑孃的眼睛微微眯起,那模樣像極了一隻盯著獵物的狐狸。她按下發射鍵,直接切入對方的波段,用更強的訊號覆蓋了原本的頻道。
“給他們迴個電報。就用那個‘老鬼’的名義。”
顧珠的手指穩穩地敲擊著發報鍵,節奏冰冷而精準。
“收到。計劃變更。今晚子時,潘家園鬼市老槐樹下,攜帶所有硬通貨,接頭暗號:見鬼說鬼話。過時不候。”
這是個死局。
劉家夫婦現在已經是驚弓之鳥,隻要給了他們一根救命稻草,哪怕這稻草是毒蛇變的,他們也會死死抓住。
“今晚有好戲看了。”顧珠摘下耳機,端起那碗已經有點涼的粥,喝了一大口。
粥涼了,但這局棋,才剛熱起來。
窗外電線上,一隻不知死活的麻雀嘰嘰喳喳叫個不停。顧珠看著那隻麻雀,彷彿看到了正在家裏抱著發報機瑟瑟發抖的劉大嘴。
跑吧,跑得越快,死得越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