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浪是黑色的,像無數雙正在從深淵裏向上抓撓的手。
那艘剛才還在夜色裏不可一世的“公主號”,此刻已經成了一支插在大海這塊巨型生日蛋糕上的燃燒蠟燭。
火光衝天,把半邊天都燒成了慘厲的橘紅色。
爆炸的衝擊波雖然沒直接掀翻這艘改裝漁船,但海水的激蕩讓這艘老古董發出了類似風濕病發作的關節響聲。
“突突突……哢……突……”
船尾那台冒著黑煙的柴油機聲音變了。原本粗獷的咆哮變成了哮喘般的咳嗽,而且排氣管裏噴出來的不是令人作嘔的柴油廢氣,而是一股極其詭異、濃鬱甜膩的——焦糖味。
那是半斤白糖正在幾百度的氣缸高溫下迅速碳化的味道。
“壞菜!”阿飛臉上的蛤蟆鏡早就甩飛了,他顧不上擦臉上的油泥,一腳踹在儀表盤上,“這破玩意兒要罷工!那白糖勁兒太大了!”
話音未落,漁船猛地一頓,就像是被人從水下狠狠拽了一把腳脖子。慣性讓坐在甲板上的石頭直接滾到了纜繩堆裏,發出一聲悶哼。
螺旋槳停轉了。
世界突然安靜得可怕,隻剩下遠處遊輪燃燒的劈啪聲和浪頭拍打船舷的嘩嘩聲。
“距離爆炸點隻有三海裏。”顧遠征從駕駛艙探出半個身子,手裏的夜視望遠鏡還沒放下,眉頭鎖得能夾死蒼蠅,“這個距離不安全。一旦那邊有快艇追過來,咱們就是活靶子。”
這艘失去動力的漁船,現在就是一隻漂在澡盆裏的死老鼠。
顧珠坐在那個搶來的黑箱子上,手裏正剝著一塊不知從哪摸出來的巧克力,腮幫子一鼓一鼓的。海風把她還沒幹透的頭發吹得亂七八糟,像頂著個炸了毛的鳥窩。
“爹,別慌。”小姑娘嚥下巧克力,甜膩的味道稍微安撫了低血糖帶來的眩暈,“這味道多好聞,比火藥味強。”
她拍了拍屁股底下的箱子,聲音清脆:“比起怎麽跑,我覺得咱們應該先看看,咱們到底搶迴來了個什麽寶貝。剛纔在船上隻是粗略掃了一眼,要是費這麽大勁隻弄迴幾張海圖,那咱們這趟買賣可虧本了。”
顧遠征愣了一下。這種時候還要“驗貨”?
但他太瞭解這閨女的性子了。越是這種要命的關頭,她越是冷靜得像個局外人。
“開箱。”顧遠征下令。
猴子湊過來,開啟手電筒,用布矇住燈頭,隻漏出一束昏黃的光。箱子再次被開啟,裏麵除了那幾張畫滿紅圈的海圖和一堆美元,還有一個夾層。
顧珠剛才暴力拆解用來做訊號幹擾器的時候,其實留了一手。那個夾層裏還有一個防水油紙包。
她伸手把油紙包掏出來,撕開。
裏麵是一本厚厚的賬冊,和一疊膠卷底片。
顧珠拿起膠卷,對著手電光眯起眼睛。雖然隻是底片,但憑她的專業眼力,一眼就看出了端倪。
“這是……”顧珠的聲音突然低了下來,帶著一股子滲人的寒氣。
“怎麽了?”沈默就在她旁邊,手裏依舊緊緊攥著那把彈弓,警惕地盯著黑漆漆的海麵。
“不僅僅是測繪圖。”顧珠把底片塞迴油紙包,手指在賬冊的封麵上敲了敲,“這是一份‘客戶名單’。k2這幾年在邊境拐賣的人口,不僅是用來做實驗,還有一部分……被當成‘貨物’,賣給了境外的私人武裝和某些有著特殊癖好的富豪。”
她翻開賬冊第一頁。
上麵密密麻麻記錄著時間、地點、貨品編號。
1970年3月,南境十五團知青點,代號“百靈”,去向:金三角將軍府。
1971年5月,北境林場,代號“野牛”,去向:中東k2訓練營。
每一個代號背後,都是一條活生生的人命,是一個破碎的家庭。
“狗日的畜生!”
石頭雖然不識字,但聽著顧珠念出來的那些地名,眼珠子瞬間紅了,一拳砸在甲板上,實木的船板被砸出個淺坑。
“這東西比海圖值錢。”顧遠征把煙頭扔進海裏,聲音沙啞得像是在砂紙上磨過,“有了這個,咱們就能順藤摸瓜,把那些藏在國內幫著這幫畜生運‘貨’的內鬼,一個個揪出來扒皮。”
這不僅僅是證據,這是一本閻王爺的點名冊。
就在這時,一直趴在船舷邊警戒的阿飛突然打了個哆嗦,聲音發顫:“顧……顧老闆,好像……有東西過來了。”
所有人瞬間噤聲。
顧珠立刻閉上眼睛,思維觸角像雷達一樣鋪開。
【全息掃描開啟。】
【距離:450米。】
【目標:高速快艇,數量2。】
【熱源反應:每艘艇上3人,持有全自動武器。】
不是普通的搜救隊。搜救隊不會關著燈,更不會在這個時候把槍栓拉得嘩嘩響。
那是鯊魚聞到了血腥味,來清場的。
“滅燈。”顧遠征的聲音極低,透著股血腥氣,“全員準備,冷兵器。這地方要是開槍,咱們誰也別想活著迴去。”
“發動機壞了正好。”顧珠從兜裏掏出一個裝著透明液體的小噴霧瓶,遞給沈默,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笑,“咱們就裝一迴死屍。等他們上來了,再讓他們變成真死屍。”
海風帶著燒焦的甜味,和即將到來的殺戮氣息,在這個黎明前的黑暗裏絞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