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城的夜裏全是水汽,濕噠噠地糊在身上,像裹了一層怎麽也甩不脫的保鮮膜。
風從珠江麵上刮過來,腥味混著爛泥塘發酵的餿氣,直往人鼻孔裏鑽。流花賓館那棟蘇式大樓杵在夜色裏,跟周圍黑燈瞎火的騎樓比起來,亮堂得像是另一個世界。
門口停著幾輛鋥亮的伏爾加,還有兩輛掛著黑牌的紅旗轎車,排場大得嚇人。
“站住。”
門童是個梳著大背頭的年輕人,白製服熨得筆挺,戴著白手套,眼皮子耷拉著,隻用餘光掃了一眼這行“奇怪”的人。
為首的男人穿著一身灰撲撲的中山裝,料子倒是挺括,就是釦子扣得歪歪扭扭,腳上那雙解放鞋還沾著沒幹的黃泥點子。後麵跟著幾個壯漢,腰板挺得筆直,眼神兇得跟要吃人似的,怎麽看怎麽不像正經路數。
至於那個被男人牽著的小姑娘……
門童低頭看了一眼。
粉雕玉琢的小女娃,穿得卻土氣,的確良的小碎花裙子,背著個鼓鼓囊囊的小挎包,手裏還捏著根啃了一半的甘蔗,腮幫子鼓得老高。
“這裏是涉外賓館,接待外賓的地方,衣冠不整恕不接待。”門童抬起下巴,身子橫在台階上,鼻孔裏噴出一股優越感,“介紹信呢?”
旁邊那個穿花襯衫的阿飛剛想上前盤道,就被顧遠征一把撥開。
顧遠征沒廢話,也沒去掏什麽介紹信。他把夾在胳膊底下的黑皮公文包往身前一拽,拉鏈“滋啦”一聲拉開。
一隻粗糙的大手伸進去,再抽出來時,手裏攥著厚厚一遝綠油油的票子。
不是人民幣,甚至不是這時候緊俏的外匯券。
是富蘭克林那張老臉。
整整一紮,怕是有兩三千。
“啪!”
那疊錢被重重地拍在門童胸口的托盤上,震得上麵的銅鈴鐺亂響。
顧遠征操著一口地道的唐山話,嗓門洪亮得半條街都能聽見:“這就叫介紹信。俺是北方重機廠的,聽說這兒有洋落兒賣,特意來看看。咋,怕老子給不起錢?”
門童的眼珠子瞬間瞪圓了,托盤差點沒端穩。
這年頭,普通老百姓連見都沒見過這綠票子。敢隨手把幾千美金當廢紙甩的主兒,要麽是通天的大佛,要麽是亡命的悍匪。
不管是哪種,都不是他一個看大門的能惹得起的。
“哎喲,老闆!您請!您裏麵請!”
門童的腰瞬間彎成了九十度,臉上那股子倨傲就像是被滾燙的熨鬥燙平了似的,換上了一副比親孫子還乖巧的笑臉,甚至還貼心地幫顧遠征拍了拍那雙解放鞋上的灰。
“呸!”
顧珠把嘴裏的甘蔗渣吐在台階上,翻了個大大的白眼,聲音脆生生的:“爹,這南邊人真勢利眼,還沒有咱們那兒供銷社的大媽實誠。剛才還要趕咱們走,這會兒看見錢,恨不得跪下來喊爺爺。”
“那可不,這地界兒,錢就是爺。”
顧遠征大手一揮,那種暴發戶的氣質拿捏得死死的,順手又從包裏抽出一張十元美金塞進門童的上衣口袋,“閨女,進去隨便挑,看上啥爹給買啥,哪怕把這樓買了聽個響都行!”
一行人浩浩蕩蕩地進了大堂。
冷氣撲麵而來,激得人毛孔一縮。
大堂裏鋪著厚厚的紅地毯,踩上去軟綿綿的。水晶吊燈晃得人眼暈,幾個金發碧眼的洋人正坐在沙發上喝咖啡,旁邊還站著點頭哈腰的翻譯。
顧珠一邊嚼著甘蔗,一邊東張西望,像個沒見過世麵的野丫頭。實際上,她的感知力已經像雷達一樣鋪開。
【環境掃描完成。】
【大堂人數42,腰間佩槍者6。】
【異常訊號源鎖定:二樓宴會廳,頻率450mhz,加密波段,確認為k2專用頻段。】
“爹,我想去樓上看看那個大噴泉!”顧珠拉了拉顧遠征的袖子,指著二樓迴廊,奶聲奶氣地喊道。
顧遠征心領神會,給身後的霍岩使了個眼色。
霍岩把帽簷往下拉了拉,帶著石頭和猴子散開,不動聲色地封鎖了樓梯口和電梯側麵。沈默則身形一矮,像隻無聲的黑貓,貼著牆根溜進了消防通道。
二樓是個半開放式的宴會廳,正中間擺著幾張長條桌,上麵放著不少“展品”。瓷器、玉石、字畫,看著像是正經的古董交流會。
最裏麵的一張圓桌旁,圍著幾個人。
一個穿著花襯衫的胖子正唾沫橫飛地跟兩個外國人比劃著什麽。那胖子戴著個黑眼罩,瞎了一隻眼,滿臉橫肉隨著說話一顫一顫。
金眼。
踏破鐵鞋無覓處。
顧珠眯起眼睛,把剩下的一截甘蔗塞進兜裏,擦了擦黏糊糊的小手,邁著六親不認的步伐走了過去。
“哎哎哎!幹什麽的?這兒不讓進!”一個保鏢模樣的男人伸手要攔。
“滾一邊去!”
顧遠征連眼皮都沒抬,抬腿就是一腳。這一腳沒用什麽花哨動作,純粹的力量壓製,甚至帶著點北方糙漢的蠻橫。
“砰!”
那保鏢連哼都沒哼一聲,直接被踹得滑出去三米遠,後背撞翻了一個擺花瓶的紅木架子。
“嘩啦——”
瓷片碎了一地,清脆的聲音瞬間讓全場安靜下來。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了過來。
金眼嚇了一跳,轉身看到這群煞星,獨眼裏的瞳孔劇烈收縮了一下。但他畢竟是老江湖,很快鎮定下來,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朋友,哪條道上的?砸場子也不看看地方?這可是有外賓的。”
“砸場子?”
顧遠征冷哼一聲,拉過一張椅子大馬金刀地坐下,椅子腿摩擦地麵發出刺耳的聲響。
“老子是來花錢的。聽說你們這兒有好東西,能讓人長生不老?”
他把那黑皮公文包往桌上一扔,“哐當”一聲巨響,桌上的咖啡杯都跟著跳了起來。拉鏈崩開,露出裏麵成捆的美金和兩根明晃晃的“大黃魚”。
金燦燦的光,把在場幾個洋鬼子的眼睛都照綠了。
金眼看著那堆錢,喉結上下劇烈滾動了一番。他是愛錢,但這錢來得太橫,太衝,燙手。
“這位老闆說笑了,咱們這兒隻賣古董,不賣藥。”金眼打了個哈哈,想把話題岔開,手卻不自覺地往那個被紅布蓋住的玻璃盒子挪去,想要遮掩。
“古董?”
顧珠突然從顧遠征身後探出個小腦袋,那雙大眼睛裏滿是好奇。
她指著桌子中間那個被紅布蓋著的玻璃盒子,天真無邪地問:“那這裏麵裝的是什麽呀?也是古董嗎?怎麽聞著一股子藥味兒?”
那盒子還沒揭開,但顧珠已經“看”到了。
紅布之下,幹冰升騰。
裏麵是一管暗紅色的血液,被封存在特殊的低溫試管裏。
【係統警報:檢測到直係血親dna波動。】
【匹配度:99.99%。】
【目標確認:代號“普羅米修斯”——蘇靜的血液樣本。】
那一瞬間,顧珠感覺渾身的血都涼了。
緊接著,一股要把天靈蓋掀翻的怒火直衝腦門。
那是她媽媽的血。
這幫畜生,為了利益,竟然真的把它當成貨物,擺在這滿是銅臭味的談判桌上,等著待價而沽!甚至還要賣給那些當年逼死母親的洋鬼子!
她的小手死死抓著顧遠征的衣角,指甲幾乎要摳穿那層布料,掐進肉裏。
必須忍住。
現在還不能動手,這管血隻是引子,後麵還有那艘該死的船。
顧遠征感覺到了女兒身體的顫抖。
他沒有迴頭,隻是放在桌子底下的左手悄悄摸向了腰間的槍套,臉上的表情卻愈發狂妄,甚至帶著幾分猙獰。
“怎麽?不敢讓看?”
顧遠征抓起一把美金,像是撒紙錢一樣狠狠甩在金眼那張滿是橫肉的臉上。
鈔票漫天飛舞,這種羞辱讓金眼的臉皮劇烈抽搐。
“開啟!”
顧遠征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那紅布都在顫抖,“隻要東西好,多少錢老子都買!別跟老子提什麽規矩,在這兒,老子的錢就是規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