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京城到羊城,兩千多公裏。這年頭沒有高鐵,綠皮車得況且況且跑上三天三夜。
但顧遠征顯然沒那個耐心。
當天晚上,一架蘇製伊爾-14運輸機在南苑機場悄然起飛。機艙裏沒座位,全是貨箱。雪狼小隊的隊員們抱著槍,橫七豎八地靠在箱子上打盹。
顧珠坐在一個彈藥箱上,手裏拿著螺絲刀,正在拆解沈默那把心愛的彈弓。
“這牛筋廢了,這天太冷,一拉就脆。”
顧珠把那根用了許久的牛筋扯下來,扔在一邊,“我在趙司令給的那堆廢料裏找到了一截航空液壓管裏的密封圈,這玩意兒耐低溫,彈力是牛筋的三倍。”
沈默盤腿坐在對麵,借著機艙頂上昏暗的燈光,盯著顧珠的手。
“穿透力怎麽樣?”他問得很認真。
“隻要距離在五十米內,加上特製的鎢鋼珠,打穿沒問題。”顧珠手上動作飛快,熟練地將新皮筋綁在那個鈦合金的弓架上,“不過這迴咱們去羊城,主要是潛伏。你的彈弓比槍好用,沒聲。”
旁邊,猴子正在擦拭他的三棱軍刺,聞言湊了過來:“小姑奶奶,咱們這迴真是去公海?聽說那上麵全是洋鬼子的保鏢,咱們這就幾個人,要是動起手來,這不等於給人家送菜嗎?”
“怕死?”
角落裏,霍岩把蓋在臉上的迷彩帽往下一拉,聲音悶悶地傳出來:“怕死你迴北境喂豬去。”
“放屁!誰怕死?”猴子急了,脖子一梗,“我是怕咱們這點人不夠塞牙縫!那是公海,不是咱們那山溝溝,真打起來連個支援都沒有。”
“誰說我們要去打仗?”
顧珠把改好的彈弓往沈默懷裏一拋,順手從挎包裏掏出一疊硬殼證件,像是發撲克牌一樣甩在彈藥箱上。
“看看你們的新身份。”
顧珠指了指正在閉目養神的顧遠征:“這是咱們北方重型機械廠的顧廠長。”
她又指了指自己那張貼著一寸黑白照的證件:“我是廠長閨女,跟著出來長見識的。”
猴子撿起一本證件,念道:“保衛科幹事……侯大聖?”
“那我呢?”石頭從箱子後麵探出個大腦袋,一臉期待。
“你是搬運工。”顧珠瞥了他一眼,“到了羊城,把你那身殺氣收一收。特別是走路,別老是昂首挺胸跟隻鬥雞似的,得學會彎腰,得學會那種……那種為了三瓜兩棗斤斤計較的市儈勁兒,懂嗎?”
石頭撓了撓頭皮,一臉憨相:“彎腰俺不會,俺就會衝鋒。”
機艙裏響起一陣低笑,那股子戰前的壓抑感散了不少。
顧珠沒笑。
她扭頭看向舷窗外。下麵是漆黑一片的山河,偶爾有幾點零星的燈火,那是正在沉睡的中國大地。
這次南下,是一場走鋼絲的活兒。
柳鶯吐出來的那個“十三行碼頭”,是整個南邊最大的走私集散地,三教九流匯聚。要想在那種地方把藏在暗處的“金眼”揪出來,還要避開隨處可見的眼線,比在叢林裏獵殺一頭受驚的野豬還難。
更重要的是,那個米國買家。
在這個中米關係剛剛破冰的敏感時期,如果處理不好,就是外交事故。
“爸。”顧珠挪到顧遠征身邊,小聲問道,“要是真遇上那幫洋鬼子耍橫,咋整?”
顧遠征正在閉目養神,聞言睜開眼,眼底一片清明。
“如果是生意人,咱們講道理。”他伸手摸了摸腰間的配槍,那是把沒編號的黑星,“如果是強盜,咱們講物理。”
……
淩晨四點。
飛機輪胎摩擦跑道發出刺耳的尖叫,機身劇烈顛簸了幾下,終於停穩。
剛出艙門,一股濕熱的亞熱帶氣息就把眾人包裹住了。
羊城的空氣裏不僅有水汽,還夾雜著爛水果發酵的味道和不知名的花香。這濕熱像是一床浸了熱水的棉被,瞬間把人裹得透不過氣來。
來接應的是輛掉了漆的解放卡車。
司機是個看著像地痞流氓的年輕人,花襯衫領口開到肚臍眼,戴著個蛤蟆鏡,嘴裏吧唧吧唧嚼著檳榔,腮幫子紅得像喝了血。
看到顧遠征一行人下來,這年輕人愣了一下,趕緊吐掉嘴裏的渣子,把蛤蟆鏡往頭頂一推,站直了身子敬禮,動作卻因為常年混跡市井而顯得有些滑稽。
“天王蓋地虎。”年輕人壓低聲音,眼神警惕地掃視四周。
“寶塔鎮河妖。”霍岩迴了一句切口。
“哎喲,可算來了!是自家人!”
年輕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檳榔汁染紅的牙,那笑容帶著股南方特有的精明,“我是南境軍區安插在這片的眼線,叫我‘阿飛’就行。蘇司令發話了,這幾天我就是各位首長的‘盲公’,指哪打哪。”
眾人迅速翻身上車。
車鬥裏蓋著篷布,隻有幾個通氣孔透進微光。
阿飛把車開得飛快,在羊城狹窄的巷子裏左突右衝,一邊換擋一邊匯報道:“十三行那邊我已經讓人去盤過底了。這幾天碼頭上生麵孔多得很,有些看著像港客,有些腰裏鼓鼓囊囊的,帶著家夥。”
“見到金眼了嗎?”顧遠征坐在副駕駛,手裏捏著半根未點燃的煙。
“那老小子屬耗子的,還沒露頭。”
阿飛從後視鏡裏瞥了一眼後座那個正在玩手指的小姑娘,猶豫了一下,聲音壓低了幾分:“不過……有個訊息,各位可能得聽聽。”
“什麽?”
“今兒晚上,在沙麵那邊的流花賓館——也就是現在的涉外接待處,有一場私底下的拍賣預熱會。聽說有個神秘人拿了一件‘稀罕物’去鑒定,想上公海那條賭船的拍賣名單。”
“什麽稀罕物?”
阿飛頓了頓,語氣變得古怪:“一管血。”
車廂裏的空氣瞬間凝固。
“聽說那血能治百病,是當年什麽絕密計劃留下來的孤品。起拍價就叫到了五萬美金。”
這群畜生。
他們殺了人還不夠,還要把死人的血抽出來,裝在瓶子裏,像賣豬肉一樣擺在賭桌上,等著那群高鼻梁藍眼睛的洋鬼子競價?
“去流花賓館。”
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阿飛握著方向盤的手抖了一下,苦笑道:“小姑奶奶,那可是涉外賓館,門口全是糾察和便衣。咱們沒介紹信,連大門都進不去……”
“介紹信?”
顧珠冷笑一聲,小手伸進那個挎包裏。
再拿出來時,手裏多了一遝厚厚的綠色鈔票。
富蘭克林那張嚴肅的老臉在昏暗的車燈下顯得格外諷刺。這是她在抄柳鶯老巢時順手牽羊的“戰利品”。
“這年頭,有錢就是介紹信。”
顧珠把那遝美金在掌心裏拍得啪啪作響,轉頭看向正在擦拭彈弓的沈默,語氣森寒:
“把你的彈弓收起來。今晚,咱們不當兵。”
“咱們去當一迴散財童子。”
“我要把那地方的水攪渾,渾到讓他們自己把脖子伸過來給我砍。”
少女眼底翻湧著名為瘋狂的情緒。
既然你們要玩錢,那姑奶奶就陪你們玩到底。
再不濟,我空間裏那一堆從k2基地順來的金條,把那流花賓館給埋了,今天這管血,我也要把它帶迴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