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塵埃下的毒蛇
博愛診所徹底成了一片廢墟。
黑洞洞的大坑像是大地被生生撕開的一道醜陋傷疤,還在冒著絲絲縷縷的黑煙,空氣裏全是焦炭、塵土和福爾馬林混合的怪味,嗆得人嗓子眼發緊。
衛戍區的卡車停了一排,穿著草綠色軍裝的戰士們拉起了兩道封鎖線,把周圍看熱鬧的老百姓隔絕在兩條街區之外。
廢墟中心,沈振邦的警衛員周海帶著工兵連的戰士,正拿著鐵鍬和工兵鏟,在亂石堆裏小心翼翼地作業。
“慢點!都輕點!別傷著底下!”周海嗓子都喊啞了,平日裏那個沉穩的警衛員,此刻眼珠子上全是紅血絲。
一塊巨大的水泥預製板被起重機緩緩吊起。底下的泥土是黑紅色的,是被血浸透後又被大火燎過的顏色。
一名年輕的小戰士扔下鏟子,從土裏刨出來一隻鞋。
那是一隻紅色的千層底布鞋,隻有巴掌大,鞋麵上繡著的小老虎已經被燒焦了一半,卻依然能看出納鞋底的人用了多少心思。
“報告……發現……發現一具……”小戰士的聲音帶著哭腔,說到一半就哽住了,轉過身去拚命抹眼淚。
現場死一般的寂靜,隻有起重機鏈條發出的哢哢聲。
顧珠坐在不遠處那輛軍用吉普車的後座踏板上。她身上裹著一件大得離譜的軍大衣,那是顧遠征的,衣擺拖在地上,把她整個人包得像個粽子。
她手裏捧著那個綠色的軍用水壺,壺裏的熱水早就溫了,但她還是機械地一小口一小口抿著。
她的臉色白得像一張紙,那不是嚇的,是透支。
在那雙隻有她自己能看見的全息視網膜上,正進行著一場驚心動魄的資料風暴。
那枚從“金絲眼鏡”身上崩飛的金屬紐扣,此刻正懸浮在係統的虛擬分析台上。藍色的光束像手術刀一樣,將紐扣表麵的每一寸紋理、每一粒灰塵都剖析得清清楚楚。
“係統,加大功率。我要他身上那種特殊的古龍水味、他衣料的纖維微粒、還有他那個蛇形紋身所用的特殊染料成分,全部提取出來。”
顧珠在腦海裏下達指令,聲音冷靜得可怕。
【滴!警告:宿主當前血糖指數過低,體能儲備僅剩12%。強製開啟“廣域嗅探”模式將導致腦部缺氧眩暈,甚至休克。是否繼續?】
“繼續。”顧珠沒有絲毫猶豫,“給我兌換一支高濃度葡萄糖胺,直接注射進體內迴圈係統,記賬。”
【指令確認。積分扣除。強化嗅探矩陣啟動……正在構建目標生物資訊素模型……搜尋半徑:5公裏……10公裏……】
一股強烈的暈眩感猛地襲來,顧珠眼前一黑,手裏的水壺差點沒拿穩。血管裏瞬間湧起一股熱流,那是係統兌換的葡萄糖正在強行維持她的身體機能。
她咬著舌尖,用疼痛讓自己保持清醒。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來。顧遠征大步流星地走過來,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他身上全是灰土,那是剛纔不顧阻攔跳進坑裏去搬石頭蹭上的。那雙手套早就磨破了,指關節上滲著血絲,但他似乎感覺不到疼。
顧遠征從上衣口袋裏掏出一包被壓扁了的大前門,手指哆嗦了好幾下才抽出一根煙。他把煙叼在嘴裏,摸出火柴盒,“刺啦”一聲劃著火柴。
風一吹,滅了。
“刺啦”,又劃一根,手抖得厲害,又滅了。
他狠狠把火柴盒摔在儀表盤上,那根沒點著的煙被他咬得稀爛,煙絲混著唾沫咽進肚子裏,苦得發澀。
“爸。”顧珠把水壺遞過去,小手有些涼。
顧遠征沒接水壺,他轉過頭,看著窗外那片廢墟,聲音沙啞得像是含了一口沙礫:“老周剛清點完了。十一具。”
他說出這三個字的時候,胸膛劇烈地起伏了一下,像是被人狠狠打了一拳。
“最大的十二歲,最小的……隻有五歲。有的骨頭都變了形,有的……”顧遠征閉上眼,兩行濁淚順著那張剛毅粗糙的臉龐滑下來,衝開了臉上的煙灰,“有的胸腔是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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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廂裏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顧遠征是個兵。他在戰場上見過斷臂殘肢,見過戰友犧牲,他以為自己的心早就硬得像塊鐵。可當他看到那些本該在父母懷裏撒嬌的孩子,變成了一堆冰冷的、殘缺不全的爛肉時,他的防線徹底崩塌了。
那不是戰爭,那是屠殺。是泯滅人性的虐殺。
“爸,這筆賬,還沒算完。”顧珠的聲音很輕,卻並沒有一般孩子的恐懼,反而透著一股金屬般的冷硬。
她伸出小手,輕輕握住顧遠征那隻還在顫抖的大手:“他們得賠。不是賠錢,是賠命。”
顧遠征猛地睜開眼,眼底的悲痛瞬間化作了滔天的殺意。他一把抹去臉上的淚水,咬牙切齒道:“賠命?這幫畜生就是死一萬次也不夠!”
就在這時,車窗外傳來一陣騷動。
一名年輕的警衛員氣喘籲籲地跑過來,敬了個禮:“報告團長!警戒線那邊來了幾輛轎車,說是……說是林家派來協助調查和善後的代表。”
“林家?”顧遠征冷笑一聲,推開車門就跳了下去,“來得正好!老子正要找他們!”
顧珠緊了緊身上的軍大衣,也跟著跳下車。
警戒線外,停著兩輛黑色的紅旗轎車。一個穿著中山裝、梳著大背頭的中年男人正站在那兒,一臉痛心疾首地對著負責警戒的沈振邦說話。
那男人戴著一副黑框眼鏡,看起來斯斯文文,正是林家在京城的一位“大管家”,名叫吳得利。
“沈老,這事兒真是……太讓人痛心了!”吳得利拿著手絹擦著並沒有眼淚的眼角,語氣誠懇得讓人想吐,“我們家老爺子聽說這事兒,氣得當場就摔了杯子!這劉主任平時看著老實巴交的,沒想到竟然背著組織,搞這種反動的勾當!還勾結了境外特務!”
沈振邦拄著柺杖,如同一尊鐵塔般立在風中,那雙看透世事的老眼冷冷地盯著吳得利,一言不發。
吳得利被盯得心裏發毛,但還是硬著頭皮繼續演:“老爺子說了,這是咱們林家管教不嚴,也是我們在用人上的失察。為了表示歉意,林家願意出這筆撫卹金,每家……每家賠五百塊!另外,那個叛逃的特務代號‘眼鏡蛇’,我們也會全力配合公安機關通緝……”
“五百塊?”
顧遠征大步走過來,軍靴踩在地麵上發出沉悶的聲響。他像一頭被激怒的雄獅,直接衝破了人群,一把揪住了吳得利的領口,單手將這個一百四五十斤的男人硬生生提離了地麵。
“你他媽覺得一條人命就值五百塊?”顧遠征的唾沫星子噴了吳得利一臉,那雙眼睛紅得像是要滴出血來,“裏麵躺著十一個孩子!十一個!你給老子進去看看!去看看他們的心髒還在不在!”
吳得利嚇得臉色煞白,雙腳亂蹬:“顧……顧團長!你冷靜點!這是意外!是劉主任個人行為……我們也是受害者啊!”
“受害者?”顧遠征怒極反笑,另一隻手已經摸向了腰間的槍套,“老子現在就斃了你這個受害者!”
周圍的警衛連忙上來拉架,場麵一度混亂。
“住手!”
顧珠從那件拖地的大軍衣裏伸出一隻小手,費力地拽住了顧遠征緊繃的小臂。
“爸,髒。”顧珠仰著頭,“殺一隻看門的狗,髒了您的手,也髒了那麽多弟弟妹妹輪迴的路。”
她的話像一盆冰水,澆在顧遠征燒紅的理智上。
沈振邦也重重地哼了一聲,柺杖在碎石地上猛地一頓:“遠征!把槍收起來!你也想進去陪劉主任嗎?別忘了你的任務是抓出背後的鬼,不是在這兒拿個跑腿的出氣!”
顧遠征胸膛劇烈起伏,脖頸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樣扭動。
最終,他發出一聲野獸般的低吼,猛地一甩手,將吳得利像扔垃圾一樣摜在地上。
“滾!趁老子沒改主意之前,滾!”
吳得利摔得七葷八素,眼鏡都飛了,連滾帶爬地鑽進轎車,連一句狠話都不敢留,兩輛紅旗轎車像受驚的耗子一樣,捲起一溜煙塵倉皇逃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