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珠從高腳凳上跳了下來。
她背著小手,邁著小短腿,慢悠悠地繞過破桌子,走到張偉麵前。
她太矮了,得仰著頭才能看見張偉的下巴。
但那種從骨子裏透出來的壓迫感,卻讓張偉莫名覺得喉嚨發緊,像是被什麽猛獸盯住了一樣。
顧珠圍著他轉了一圈,小鼻子動了動,像是在確認什麽。
“你看什麽!”張偉被她看得後背發毛,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
“我在看,閻王爺給你的時間還剩多少。”
顧珠停下腳步,語氣平淡得就像在說晚飯吃什麽。
全場瞬間死寂,連風聲似乎都停了。
“你……你放屁!”張偉氣急敗壞,髒話脫口而出。
“我不跟你爭。”顧珠搖了搖頭,那眼神裏竟然帶著一絲憐憫。
她伸出一根白嫩嫩的小手指,隔空點了點張偉左邊胸膛的位置。
“你的體檢報告上,肯定沒寫你左心房裏多了個東西吧?”
張偉心髒猛地一縮,強作鎮定:“什麽東西?”
“一根針。”
顧珠歪了歪頭,說出了那句足以讓人血液凍結的話。
“一根斷了的縫衣針,大概兩厘米長。”
“它現在已經順著你的血管,刺穿了心房外壁,每一次心跳,它就往裏鑽一分。”
“你最近是不是偶爾覺得胸口刺痛,像被螞蟻咬了一口?尤其是深呼吸的時候?”
張偉的瞳孔劇烈收縮,呼吸瞬間變得急促起來。
但他還是咬著牙:“胡扯!簡直是天方夜譚!我從來沒……”
“別急著否認。”
顧珠打斷了他,聲音冷得像冰碴子。
“你自己好好想想。大約一個月前,甚至更久一點。你是不是穿衣服的時候覺得紮了一下?或者有人給你縫釦子的時候,弄斷了針?”
轟!
這句話像是一道炸雷,在張偉腦子裏轟然炸開。
他那張原本漲紅的臉,在一瞬間褪得幹幹淨淨,變得慘白如紙。
額頭上,豆大的冷汗瞬間滾落。
記憶的大門被這一句話強行撞開。
那是半個月前的一個早上。
他要去參加一個重要的會議,出門前發現襯衫釦子鬆了。
他愛人急急忙忙拿針線給他縫,因為趕時間,手一抖,“啪”的一聲,針斷了。
當時兩人在地上找了半天,隻找到了帶針鼻兒的那半截。
另外半截帶尖的,翻遍了地毯也沒找到。
當時隻以為是掉進地板縫裏了,也沒當迴事,隻是覺得胸口稍微刺撓了一下,以為是被線頭紮的……
難道……
那半截針,紮進了肉裏?順著血管……遊到了心髒?!
巨大的恐懼像一隻無形的大手,死死掐住了他的喉嚨。
張偉雙腿一軟,踉蹌著後退兩步,差點癱倒在地上。
他顫抖著手捂住胸口,那種細微的、平時被忽略的刺痛感,此刻在極度的恐懼下被無限放大。
“你……你怎麽……”他上下牙齒打架,連句整話都說不出來。
顧珠沒有迴答。
她隻是轉過身,邁著小短腿走迴自己的座位,重新拿起筆。
“這病,你看不了,你的那些洋機器也救不了。”
她在紙上寫下一個新病人的名字,頭也不抬地扔下最後一句。
“別喊了,趁著還能動,迴去準備後事吧。”
張偉覺得自己快要窒息了。
他明明沒有感覺到痛,可胸口那個位置,就像是被一隻看不見的冰冷鬼手死死攥住。每跳動一下,那股子寒意就往骨頭縫裏鑽一分。
“不……這不可能……”
他嘴唇哆嗦得厲害,連句整話都拚湊不齊,臉色灰敗得像是剛從墳堆裏扒出來。
“那是迷信……她在嚇唬我……”
他神經質地唸叨著,試圖用聲音驅散心裏的恐懼。可當他抬頭,看見那張破木桌後麵,顧珠正在給一個老太太把脈,連個眼神都懶得施捨給他時,心裏的最後一道防線,塌了。
這種無視,比指著鼻子罵他還要誅心。
他猛地轉身,腳步虛浮地衝迴東邊的專家席。
“張主任?您怎麽……”
“滾開!”張偉一把推開迎上來的年輕醫生,嘶啞著嗓子吼道,“x光機!把它趕緊給我開啟!快!”
幾個醫生被他這副瘋魔的樣子嚇住了,手忙腳亂地去搬機器。
那是台進口的軍用便攜機,笨重,但在此時卻是張偉唯一的救命稻草。
幾分鍾後,一張還帶著溫熱的x光片被衝洗了出來。
幾個專家腦袋湊在一起,對著光仔細地辨認著。
“看到了嗎?這裏!”
一個眼科專家眼尖,手指著片子上的一個位置。
“心髒輪廓的邊緣,好像……好像真的有一個高密度的小點!”
“太小了,看不清楚,像是偽影……”
“放大!用放大鏡看!”
那是一截斷針。
細長,尖銳。
它就那麽靜靜地潛伏在心髒跳動最劇烈的地方,隻差毫厘,就能刺破血管壁,把這顆心髒變成一個噴血的漏鬥。
“哐當。”
張偉手裏的放大鏡掉在了地上,他整個人都癱軟了下去,如果不是旁邊的人扶著,他已經癱倒在地了。
全中。
“完了……全完了……”
他的眼神空洞,嘴裏喃喃自語。
此時,廣場西邊。
夕陽的餘暉灑在顧珠身上,給她鍍了一層金邊。最後一張處方開完,李瞎子伸了個大大的懶腰,骨節爆響。
“收攤!迴家吃紅燒肉!”
就在這當口。
人群邊緣,變故突生。
一個身穿藍色中山裝的老人,毫無征兆地晃了晃。
他沒有像普通人暈倒那樣軟倒,而是直挺挺地,像一棵枯死的老樹,重重地砸向地麵。
“砰!”
這一聲悶響,聽得人心頭一顫。
“有人暈倒了!”
“快救人啊!”
人群瞬間炸了鍋,驚呼聲四起。
老人仰麵躺在地上,那張清瘦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雙手死死抓著胸口的衣襟,指節青白。
喉嚨裏發出那種破風箱一樣的“嗬嗬”聲,那是氣管被鎖死的絕望掙紮。
“讓開!都讓開!”
出於醫生的本能,專家團那邊的人動了。哪怕張偉已經癱了,剩下的幾個專家還是第一時間衝了過來。
“瞳孔放大!頸動脈搏動消失!”
“是急性心梗!快!”
一個心內科專家厲聲喝道:“腎上腺素一毫克靜推!準備除顫儀!300焦耳!”
他們動作熟練,配合默契。撕開衣領,塗抹導電糊,充電……
教科書般的急救流程。
此時,聞訊趕來的沈振邦和李援朝剛撥開人群。
當沈振邦看清地上那張雖然蒼老卻依然剛毅的臉龐時,這位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鐵血將軍,腳下一個踉蹌,差點跪在地上。
“老蘇?!”
沈振邦的聲音劈了叉,帶著一股子驚恐。
“你怎麽會在這兒?!”
蘇振陽!
南境軍區的定海神針,那個在戰場上讓敵人聞風喪膽的“蘇瘋子”!
他怎麽會一個人,便衣簡行,倒在北境的廣場上?
李援朝也懵了,但他反應極快,剛要上前幫忙,卻看見那個專家已經舉起了兩個碩大的電極板。
“滋——”
除顫儀充電完畢的蜂鳴聲,尖銳刺耳。
“讓開!立刻除顫!”那專家大吼一聲,就要把電極板往老人胸口上按。
那是救命的電流,也是足以讓心髒瞬間停跳的重錘。
就在電極板距離老人胸口不到五公分的那一瞬。
“住手!”
一聲清脆卻充滿威嚴的厲喝,在混亂中炸響。
顧珠不知何時已經擠開了人群,小小的身子擋在了老人麵前,眼神銳利得像一把出鞘的利劍。
“這一電下去,大羅金仙也救不迴他。”
“你們想殺了他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