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巴掌打得無聲無息,卻把京城來的專家團抽得暈頭轉向。
原本還指望靠著那些亮鋥鋥的洋裝置震懾住這群“土包子”,結果風向轉得比翻書還快。
東邊那幾張鋪著白桌布的診台前,此刻冷清得能跑老鼠,大風卷著枯葉在張偉腳邊打轉,頭頂那條寫著“蒞臨指導”的紅橫幅被風吹掉了一角,耷拉下來,看著格外滑稽。
反觀西邊那張破木桌,隊伍已經排到了廣場外麵,拐了三個彎還沒見尾巴。
“大家不要擠!一個一個來!排好隊!”
蠍子扯著那副破鑼嗓子吼道,石頭更是像尊門神一樣杵在桌邊,把秩序維持得鐵桶一般。
顧珠坐在高腳凳上,兩條短腿夠不著地,還得踩在橫杠上才坐穩。她那張稚嫩的小臉上沒什麽表情,手底下的動作卻快得帶出了殘影。
根本不需要那一套望聞問切的繁瑣流程。
隻要手指往手腕上一搭,腦海裏的“天醫係統”瞬間彈出光屏,連這人早飯吃了幾個窩頭、裏麵摻了多少糠都顯示得清清楚楚。
“下一個。”顧珠頭也沒抬。
一個穿著灰布大褂的中年婦女愁眉苦臉地坐下,手捂著心口直哎喲:“小神醫,我這心裏頭老是慌,突突地跳,是不是心髒壞了?醫院給我開了洋藥片,吃了也不管用。”
顧珠隻瞥了一眼她的臉色,連脈都沒把。
“心髒沒壞,是你那胃罷工了。”
她拿筆在處方紙上飛快地寫著:“你這是這幾年紅薯吃多了,胃酸燒的,脹氣頂住了膈肌,壓迫心髒。迴去找點陳皮,還有幹蘿卜纓子煮水喝,連喝三天。這幾天別吃紅薯和豆子,尤其是那涼了的紅薯麵窩頭,一口別碰。”
婦女一聽,眼珠子都瞪圓了:“神了!神了啊!我昨晚上就是貪嘴多吃了個涼窩頭!”
她千恩萬謝地走了。
接著上來個年輕軍官,一臉痛苦地按著太陽穴:“小神醫,我這偏頭痛有些年頭了,一陰天就想撞牆。”
顧珠掃了一眼他那有點僵硬的脖子。
“不是頭的事,是脖子。”她聲音脆生生的,“你寫材料的時候是不是老歪著腦袋夾筆?”
還沒等軍官反應過來,顧珠突然站起身,小手在那軍官後脖頸子上摸索了兩下。
“忍著點。”
話音未落,她拇指猛地發力,往下一按,順勢一扭。
“哢吧!”
一聲脆響,聽得周圍人牙根發酸。
那軍官嚇得渾身一激靈,剛想喊疼,卻發現那股像鋼針紮腦仁一樣的劇痛,竟然隨著這一聲響,沒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順著脊椎骨往上竄的暖流。
“哎?不疼了?真不疼了!”軍官晃了晃腦袋,一臉活見鬼的表情,“神醫!真是神醫啊!”
顧珠坐迴凳子上,端起旁邊的大茶缸喝了一口水,那是顧遠征特意給她晾好的溫開水。
“頸椎錯位壓迫神經,以後寫字把背挺直了。下一個。”
一下午的時間,這破木桌簡直成了一條最高效的流水線。
一張張處方開出去,全是些地裏能刨出來的草根樹皮,便宜得甚至不用花錢。
幾針下去,那些困擾了戰士們好幾年的老傷痛,就像被風吹散的霧氣一樣消了。
廣場上的讚歎聲浪一陣高過一陣。
“看見沒?這才叫本事!”
“那幫拿洋儀器的,除了會讓咱們張嘴啊啊叫,還會幹啥?”
這些議論聲順著風,一字不漏地鑽進了張偉的耳朵裏。
張偉坐在冷板凳上,臉黑得像鍋底。他帶來的那台進口心電圖機孤零零地立在桌上,就像個沒人要的廢鐵。
作為京城衛生部欽點的專家,留洋歸來的高材生,他這輩子哪受過這種窩囊氣?
被一個還沒斷奶的黃毛丫頭,騎在脖子上拉屎!
“簡直是荒唐!”
張偉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
他受夠了!
他大步流星地衝進人群,仗著身上的白大褂和胸前的專家證,硬是擠到了最前麵。
“都停下!不要被她騙了!”
張偉指著顧珠的鼻子,唾沫星子橫飛,脖子上的青筋暴起:“這是什麽?啊?這是治病嗎?這是巫術!是封建迷信!”
“頸椎複位?蘿卜煮水?這有科學依據嗎?這有臨床資料嗎?”
他轉過身,對著周圍那些用看傻子一樣眼神看著他的群眾大喊:“我們要相信科學!相信現代醫學!這種江湖騙子的把戲,早晚會害死人的!”
場麵靜了一瞬。
緊接著,人群炸了。
“你這人有毛病吧?”剛才那個被治好腿的老大爺,揮著手裏的柺杖差點戳到張偉臉上,“人家治好了我的腿,那是實打實的!你那洋機器能讓我跑起來嗎?”
“就是!自己沒本事,還跑來砸場子,什麽東西!”
群眾的怒火像潮水一樣湧來。
張偉氣得渾身發抖,臉色鐵青。這幫愚民!簡直不可理喻!
他深吸一口氣,死死盯著顧珠。
“小丫頭,你別以為你也就能蒙騙這些不懂醫學的老百姓!你那套把戲,騙不了專業人士!”
顧珠正在寫方子的筆停住了。
她慢慢放下筆,把處方紙遞給麵前的病人,示意他先走。
然後,她抬起頭。
那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裏,沒有絲毫慌亂,反而靜得像一潭深不見底的古井。
“張醫生。”
顧珠的聲音不大,卻穿透了嘈雜的人聲,清晰地鑽進每個人的耳朵裏。
“你有力氣在這兒大喊大叫,不如省點勁,多喘兩口勻乎氣。”
張偉一愣,隨即發出一聲刺耳的冷笑:“怎麽?又要故技重施?又要說我印堂發黑,有血光之災?”
“上次錢組長那是巧合!這次你還想用這種神棍手段來嚇唬我?做夢!”
他挺起胸膛,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胸口:“我身體健康得很!上週剛做的全身體檢,各項指標都在標準線以內!你怎麽咒我都沒用!”
“體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