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陽城西，官道兩旁擠滿了看熱鬨的百姓。
二月的春風還帶著寒意，卻擋不住那些踮著腳尖、伸長脖子的人群。老人拄著柺杖，婦人抱著孩子，半大孩子在人群裡鑽來鑽去，不時被大人嗬斥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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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了來了——！」
不知是誰喊了一嗓子，人群頓時騷動起來。
官道儘頭，煙塵滾滾。
煙塵中，無數赤色旗幟翻湧如潮，每一麵旗上都繡著鬥大的「梁」字。
旗幟下，騎兵漫野而來，馬蹄聲匯成悶雷，一下一下砸在乾硬的黃土路上。
當先兩騎，並轡而行。
左邊那人，生得劍眉星目，身量頎長，著一身玄色山文甲，外罩素羅袍，胯下白馬，腰懸長劍——正是西路軍督護燕青。
右邊那人，虎背熊腰，豹頭環眼，一桿丈八蛇矛橫擔在鞍上，在日光下泛著凜凜寒光——正是東路軍督護林沖。
兩人身後，是兩萬六千大軍。
槍戟如林，甲冑如雲。
那隊伍從南麵的地平線上湧出，如同一條鋼鐵長龍，向著洛陽城蜿蜒而來。
「好威風！」人群中有人讚嘆。
「那是燕督護！當年在梁山，人稱浪子燕青！」有人賣弄自己的見識。
「那個使蛇矛的，是林教頭！八十萬禁軍教頭！」
「什麼禁軍教頭，那是趙宋的官。現在是咱們大梁的林督護！」
人群裡嘰嘰喳喳，說什麼的都有。
燕青和林沖冇有理會那些目光。
他們隻是策馬向前，目光落在遠處那座巍峨的城門上，落在城頭上那麵在風中獵獵的「梁」字大旗上。
城門口，吳用早已候著。
見兩騎臨近，他策馬上前，抱拳道：
「燕督護！林督護！陛下在乾元殿等候二位。請隨我來。」
燕青和林沖對視一眼，同時點了點頭。
「有勞中令相公。」
三人三騎，穿過城門洞，消失在洛陽城的街巷深處。
身後，兩萬六千大軍開始安營紮寨。
一頂頂帳篷整齊地排列在城南的空地上，像一片片白色的蘑菇，從城牆根一直延伸到遠處的田野邊。
炊煙裊裊升起，夥頭軍開始埋鍋造飯。
士卒們卸下甲冑，三三兩兩圍坐在一起，就著熱水啃乾糧。
偶爾有人抬頭望一眼那座巍峨的城池，又很快低下頭去。
乾元殿西暖閣。
燕青和林衝進門時，史進正站在那張巨大的沙盤前。
三人走到他身後三步處，站定，抱拳躬身：
「臣吳用、燕青（林沖），叩見陛下。」
史進轉過身來。
他的目光在燕青、林沖二人臉上停留片刻，點了點頭。
「三位起來吧。坐下說話。」
三人謝恩，在兩側的繡墩上落座。
有小黃門端上熱茶，又輕輕退了出去。
史進冇有坐回禦座，隻是靠在沙盤邊緣，望著麵前這兩個人。
「燕小乙，自從你跟著鵬舉去太行山以來，咱們就冇見了，這一晃有六七年了吧？」
燕青恭恭敬敬的道：「回稟陛下，有七年半了。」
史進道：「如今你也算是一個能獨當一麵帥才了，正好，這次回來先幫著朝廷整頓護衛軍，組建禦林軍，然後跟著盧帥平定方臘。」
燕青一聽這話，激動得站起身來：「臣遵旨。」
「坐下說話，坐下說話。」史進的目光轉向林沖。「林教頭。」
林沖抱拳：「臣在。」
史進道：「林教頭，你過去是禁軍教頭，這一回組建禦林軍由你做督護，燕青小乙做司馬，吳學究——」
「臣在。」
「你兼任參軍。」
「臣遵旨。」吳用和林沖、燕青同時起身拱手。
吳用問道：「敢問碧璽，禦林軍的統製是誰？」
史進笑了笑，看著燕青道：「小乙的老同僚，嶽飛。不過，最近他被捲進了大案，你們先開始，等他清白了，就會到任。」說到這裡，史進掃過吳用、林沖和燕青的臉：「我不會冤枉一個好人，也不會放過一個壞人，但是，就算是犯錯了的兄弟，我也會給夠改正錯誤的機會。誰還不犯個錯呢？」
吳用立刻知道，這一次將林沖和燕青調進京城，絕不是簡簡單單的整頓護衛軍，組建禦林軍，難道是陛下要和盧帥……
林沖、吳用和燕青一齊拱手道：「陛下聖明！」
林沖問道：「請問陛下，如何整頓護衛軍？請陛下給個章程。」
史進道：「首先裁汰護衛軍中的老弱，將東路軍的兩萬人補充進去。」
燕青問道：「那裁汰下來的兵士如何安頓？」
「讓他們回老家，當裡長、保長、村長、鄉長和監鎮。」
「臣遵旨。」
三日後，護衛軍大營。
校場上，黑壓壓的站滿了人。
一萬兩千護衛軍將士，甲冑在身，槍戟在手，列成整齊的方陣。
他們站在晨光裡，一動不動，像一萬兩千尊雕像。
史進站在點將台上，目光緩緩掃過那一張張臉。
那些臉上，有不解，有不甘，有迷茫，也有期待。
「兄弟們。」他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地傳入每一個人耳中。
校場上，一片寂靜。
「今日，我要裁撤你們中的一部分人。」
人群中，一陣輕微的騷動。
史進抬起手，壓下了那騷動。
「不是因為你們不中用。是因為——」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那些臉：
「朝廷有更重要的事，要你們去做。」
有人愣住了。
有人麵麵相覷。
「你們回鄉之後，會擔任裡長、保長、村長、鄉長。」史進的聲音繼續迴蕩，「朝廷發給路費。你們可以回家，和父母妻兒團聚。你們可以種自己的地，收自己的糧。你們可以管一管村裡的閒事，最重要的，就是牢牢的盯著，不準土地私相買賣。」
說到這裡，史進走進隊伍裡：「或許有人覺得，讓有本事的人，多買些地，多收點糧食，冇什麼不好的。但是——」
史進突然站到一個四十五六歲的老兵麵前：「我比你有本事，我占你的地；明天他比我有本事，他占我的地。不用一年，老百姓手裡的地，你們兒子、孫子手裡的地就會集中到了少數人的手裡，就是當初的趙宋一樣，給地主種一年的地，依舊是吃不飽穿不暖，遇到在荒年就賣兒賣女。你們都是我大梁的百戰精銳，你們知道，我大梁的江山是無數的兄弟用自己的性命從趙宋的豪強，金人的鐵蹄下奪來的，所以絕不能又讓豪強奪了去。我們不能對不起那些血灑疆場的兄弟們啊！」
這時，史進的眼中已飽含淚水：「你們回去之後，一定要盯緊了。」
校場上，一片死寂。
那死寂隻持續了片刻。
然後，人群中忽然爆發出一陣歡呼。
「萬歲——！」
「萬歲——！」
「萬萬歲——！」
聲浪在校場上炸開，震得點將台都在微微顫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