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的三月,比洛陽濕潤得多。
長江的水氣裹在風裡,從城外的江麵上吹過來,漫過城牆,漫過街巷,漫進這座臨時徵用的府衙後院,在青磚地麵上凝成一層薄薄的濕痕。
盧俊義站在後堂的窗前,已經站了很久。
窗外冇有雪,隻有細細的雨絲從灰濛濛的天空中飄落,落在院中那株老梅樹上,落在樹下那幾叢剛冒出頭的青苔上,落在遠處江麵上那些若隱若現的帆影上。
雨絲很輕,輕得幾乎冇有聲音。
但盧俊義聽得見。
他聽得見那雨絲落在梅枝上的細微沙沙聲,聽得見遠處江濤拍岸的沉悶轟響,聽得見自己胸腔裡那顆心跳動的聲音——一下,一下,沉穩有力,卻隱隱透著說不出的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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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帥。」
身後傳來腳步聲。
盧俊義冇有回頭。
朱武走到他身側,與他並肩站在窗前,望著窗外那片濛濛煙雨。
臉上帶著沉思之色。
「盧帥,」他的聲音不高,卻一字一句清晰入耳,「陛下派戴院長送信來,讓我們即刻回京商議平定方臘的用兵方略——這信,您看了一上午了。」
盧俊義的手裡,確實握著一封信。
信不長,寥寥數語,是史進的親筆。
字跡潦草,卻透著一股子急切。
「即刻回京。」
這四個字,被他看了不下二十遍。
「朱相,」他終於開口,聲音有些沙啞,「你說,陛下為何如此著急?」
朱武的眉頭微微一動。
「著急?」他輕聲重複,「盧帥的意思是……」
盧俊義轉過身,走回堂中,將那封信攤在案上。
「禦林軍剛剛開始組建,護衛軍裁汰下來的老弱還冇有完全安置妥當。」他的手指點在信上,「這個時候,陛下召我們回去商議方臘的方略——是不是太急了些?」
朱武冇有說話。
他隻是走到案前,低頭看著那封信,看著那一個個力透紙背的字。
良久。
他抬起頭,目光與盧俊義相接。
「盧帥,」他的聲音依舊沉穩,卻透著一股說不清的意味,「您覺得,陛下為何要在這個時候召我們回去?」
盧俊義看著他。
他看著朱武,看著這雙深不見底的眼睛。
想到嶽飛被召入京,官拜樞密使,想到嶽翻的案子,想到王坤的死,還要突然召燕青、林衝進京……
「朱相,」他的聲音壓得更低了,「你說,會不會是……」
他冇有說完。
但朱武明白他的意思。
朱武沉默片刻,然後緩緩搖了搖頭。
「盧帥,」他的聲音很輕,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篤定,「陛下既然派人來召,那就是聖命。聖命不可違。」
他頓了頓。
「況且,陛下信上說得清楚——商議平定方臘的用兵方略。這是一統天下的大事,咱們身為臣子,豈能拖延?」
盧俊義的嘴唇翕動了一下。
他想說什麼。
想說他心裡那些隱隱的不安,想說李應那邊還冇有訊息傳來,想說或許可以再等幾天——
可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他抬起頭,望向窗外那片濛濛煙雨。
雨還在下。
細細的雨絲從灰濛濛的天空中飄落,落在院中那株老梅樹上,落在樹下那幾叢剛冒出頭的青苔上,落在遠處江麵上那些若隱若現的帆影上。
那些帆影在雨中緩緩移動,不知要駛向何方。
「朱相說得對。」他終於開口,聲音恢復了沉穩,「我等臣子,就該聽君命。咱們收拾收拾,明日一早啟程。」
次日一早,江州城北,官道儘頭。
兩匹快馬並轡而立。
盧俊義一身玄色勁裝,外罩紫袍,腰懸長劍,那張稜角分明的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朱武依舊是一身半舊青袍,羽扇插在背後的行囊中,露出半截扇柄。
身後,三十名親兵甲冑在身,列成兩隊,人人腰背挺直,目光如電。
「盧帥,」朱武勒住戰馬,回頭望了一眼那座漸行漸遠的城池,「走吧。」
盧俊義點了點頭。
他最後看了一眼江州城的方向,然後勒轉馬頭,雙腿一夾馬腹。
戰馬長嘶一聲,衝上官道。
身後,三十騎緊隨其後,馬蹄聲如雷鳴般在晨光中炸開,捲起一路煙塵。
那煙塵在官道上瀰漫開來,很快消失在灰濛濛的天際線儘頭。
兩日後,洛陽城。
盧俊義和朱武策馬穿過城門洞時,正是午後。
日頭從雲層裡透出來,照在城牆上那些斑駁的磚石上,照在街巷裡那些熙熙攘攘的人群上,照在遠處那座巍峨的皇城上。
一切都和離開時一樣。
可盧俊義卻覺得,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
他說不清是什麼。
隻是策馬向前,一步一步,走向那座他熟悉的皇城。
皇城門前,呂方早已候著。
見二人臨近,他快步上前,抱拳行禮:
「盧帥,朱相!陛下在乾元殿西暖閣等二位。請隨我來。」
盧俊義翻身下馬,將韁繩交給親兵,大步走進皇城。
朱武緊隨其後。
兩人的腳步聲在長長的禦道上迴蕩,一下,一下,沉穩有力。
乾元殿西暖閣的門推開時,一股熱氣撲麵而來。
史進站在那張巨大的沙盤前,冇有回頭。
「盧帥,朱相,進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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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盧俊義和朱武在乾元殿西暖閣麵見史進的第三天。
陳州府城,府衙後堂。
知府李中玉正坐在案前,批閱公文。
窗外,夜色已深。
他打了個哈欠,放下筆,正要起身去歇息。
忽然,門被猛地撞開。
李中玉嚇了一跳,猛地抬起頭。
七八個黑衣大漢已經衝了進來,為首一人,手中高舉一麵金牌——
「刺奸司奉旨拿人!李中玉,跟我們走一趟!」
李中玉的臉色瞬間白了。
他的嘴唇劇烈翕動,想說什麼,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兩個黑衣大漢已經架起他的胳膊,將他拖出門去。
同一時刻,知縣錢守仁的宅院裡,也是一片混亂。
錢守仁被從被窩裡拖出來,隻穿著白色裡衣,就被五花大綁,押上了馬車。
他的妻兒老小跪在院子裡,瑟瑟發抖,不敢出聲。
「老爺——!老爺——!」他的小妾哭喊著撲上來,被一個黑衣大漢一腳踹開。
馬車轔轔啟動,消失在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