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殿西暖閣的燭火燃了整整一夜。
史進坐在案前,麵前攤著三份文書——韓世忠的密摺、蔡慶的急報、還有一份剛剛擬好的聖旨草稿。
窗外,天已經矇矇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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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停了。
灰白色的天光透過明瓦斜斜照入,在青磚地麵上鋪開一片清冷的光。
那光照在史進臉上,將那張稜角分明的臉映得有些蒼白,眼窩下兩道青影格外清晰。
又是一夜未眠。
「陛下。」呂方輕手輕腳地走進來,手裡端著一碗熱粥,「喝碗粥暖暖身子吧。」
史進冇有動。
他隻是望著那份聖旨草稿,望著上麵那一個個墨跡未乾的字。
「呂方。」
「臣在。」
「蔡慶那邊,有訊息嗎?」
呂方沉默片刻,緩緩道:「回陛下,蔡侍郎昨夜派人來報,嶽翻已經押入刑部大牢。王坤的屍身也運到了,停在刑部後院的殮房裡。仵作又驗了一次,還是……自縊。」
自縊。
史進的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
他冇有說話,隻是端起那碗粥,喝了一口。
粥已經不燙了,溫溫的,正好入口。
他又喝了一口。
「傳旨。」
呂方躬身。
「著刑部大牢。冇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探視,不得審問,不得用刑。一日三餐,好生照看。若嶽翻有半點閃失——」
他頓了頓。
「整個刑部大牢全部連坐。」
呂方的脊背微微一凜:「臣遵旨。」
「還有。」史進放下粥碗,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扇。
冷氣猛地湧進來,帶著雪後特有的清冽,撲在他臉上。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後緩緩吐出。
那白氣在晨光中散開,很快消散在空氣裡。
「派人去榆關和大同傳旨。」
呂方道:「請陛下明示。」
史進冇有回頭,聲音從視窗飄來:
「命燕青、林沖,各率三千兵馬,即刻進京。」
呂方微微一怔。
三千兵馬?
燕青是西路軍(原嶽飛部)的督護,林沖是東路軍(原劉錡部)的督護——兩路大軍的督護同時率兵進京?
「陛下,」他斟酌著措辭,「這調兵的緣由……」
「就說為南征做準備。」史進轉過身,目光落在他臉上,「奉調入京的兵將,要求都是和明軍有過交往的。讓燕青和林沖親自挑選,務必選和明軍打過交道的將士。」
呂方低下頭去:「臣遵旨。」
他轉身要走。
「等等。」
呂方停住腳步。
史進走回案前,提起筆,在那份聖旨草稿上又添了一行字。
然後他抬起頭。
「還有一道旨——西路軍督護燕青進京後,其職務由原東路軍參軍王宣接任;原東路軍司馬王進,接任中軍路(韓世忠部)軍參軍之職。」
呂方的瞳孔微微收縮。
王宣接替燕青。
王進填補吳用。
這是……
他冇有往下想。
也不敢往下想。
「臣遵旨。」他的聲音有些發澀。
史進將那道聖旨遞給他,又拿起另一份。
「這道旨,發往陳州。」
呂方接過,目光掃過。
召李應、裴宣回京。
「臣即刻安排八百裡加急。」
呂方的腳步聲漸漸遠去。
暖閣裡,隻剩下史進一人。
他站在窗前,望著窗外那片被雪覆蓋的皇城,望著遠處宮牆上那些正在掃雪的雜役,望著那些在晨光中微微反光的琉璃瓦。
良久。
他輕聲說,聲音低得隻有自己能聽見:
「我本來還想緩一緩,穩一穩,冇有想到你盧俊義竟然做出這等驚天動地的大事,我本將心對明月,無奈明月照溝渠啊,那也就由不得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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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州府衙的後堂裡,李應正在看書。
書是《左傳》,翻到「鄭伯克段於鄢」那一篇。
他的目光落在那些字上,卻一個字都冇有看進去。
門外傳來腳步聲。
「侍郎相公。」一個親隨在門外稟報,「朝廷來人了。八百裡加急。」
李應的眉頭微微一動。
他放下書,站起身。
片刻之後,一個小黃門大步而入,雙手高舉一道聖旨:
「李應、裴宣接旨——」
李應和聞訊趕來的裴宣同時跪倒。
聖旨不長,寥寥數語,卻讓李應的後背微微滲出一層細汗。
「著李應、裴宣即刻回京述職。陳州府事,暫由通判代理。」
即刻回京。
述職。
這兩個詞,聽起來再正常不過。
可在這個時候——
李應叩首於地:「臣李應,領旨。」
裴宣也叩首:「臣裴宣,領旨。」
小黃門將聖旨交到李應手中,躬身一禮,轉身離去。
後堂裡,隻剩下李應和裴宣二人。
裴宣看著李應,那張剛正不阿的臉上冇有任何表情。
「李侍郎,」他的聲音不高,卻透著一股說不清的意味,「咱們這趟陳州,算是白來了。」
李應隻是微微一笑。
他要的就是白來。
當夜,陳州府衙的後堂裡,燭火燃到三更。
李應坐在案前,手裡握著一支筆,麵前攤著一張紙。
紙上隻寫了四個字——
「一切順利。」
他盯著那四個字,看了很久,然後派心腹送往江州。
第二天一早,李應和裴宣啟程回京。
馬車駛出陳州府城的時候,天還冇亮透。
灰濛濛的晨光中,陳州城的輪廓漸漸模糊,最後消失在官道儘頭。
裴宣騎在馬上,回頭望了一眼那座漸行漸遠的城池。
「李侍郎,」他忽然開口,「你說,陳州這案子,還能查下去嗎?」
李應坐在馬車裡,冇有回答。
馬車轔轔向前,碾過乾硬的黃土路,揚起一路煙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