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86章 徐州保衛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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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元直和韓昌的馬車剛出徐州北門,城頭上便響起了急促的警鐘。
“鐺——鐺——鐺——”
鐘聲撕裂午後的寂靜,在城垣間來回激盪。
城下,原本井然有序的行人驟然慌亂,挑擔的小販扔下籮筐就跑,出城的百姓掉頭往回湧,守城門的士卒齊刷刷端起長槍,將城門緩緩合攏。
衛元直掀開車簾,探出頭去。
官道儘頭,煙塵如黃龍般騰起。
煙塵中,無數青色旗幟翻湧如潮,每一麵旗上都繡著鬥大的“明”字。
旗下一眼望不到邊的步騎正漫野而來,馬蹄聲彙成悶雷,一下一下砸在乾硬的黃土地上。
“是明軍——”韓昌的聲音發緊。
衛元直冇有說話。
他隻是死死盯著那片鋪天蓋地的煙塵,盯著那麵越來越近的、在秋風中獵獵作響的“石”字大旗。
然後他猛地縮回頭,衝車伕吼道:
“調頭!回城!”
馬車在官道上狼狽地打了個旋,揚起的塵土還未散儘,城門的最後一道縫隙已轟然合攏。
門洞裡,衛元直和韓昌擠在驚惶的人群中,回頭望去。
那麵“石”字大旗,已在三裡之外。
突襲。
鄧元覺和石寶打的就是突襲。
五千精騎,自浦口方向而來,晝伏夜出,人銜枚、馬裹蹄,三日狂奔三百裡,為的就是趁徐州不備,一舉奪門。
他們幾乎成功了。
午時三刻,明軍前鋒距徐州北門已不足五裡。
城頭上的守卒甚至能看清那麵“石”字旗下、那個身披玄甲、手提劈風刀的魁梧身影——正是蘇州石寶,方臘麾下頭號猛將。
石寶一馬當先,刀刃在秋陽下閃著凜凜寒光。
他的眼睛死死盯著那扇還冇來得及完全合攏的城門,嘴角已經勾起一抹獰笑——
然後他看見了城頭上的那個人。
赤臉黃鬚,身披重甲,手按腰間長劍,正居高臨下,冷冷地俯視著他。
秦明。
石寶的笑容凝固了一瞬。
下一刻,城頭上響起了秦明如炸雷般的大笑:
“石寶小兒!爺爺等你多時了!”
城頭上,無數赤色旗幟同時揚起。
旗幟下,一排排早已架好的床子弩、八牛弩、火炮,齊刷刷對準了賓士而來的明軍鐵騎。
石寶的瞳孔驟然收縮。
“撤——!”
他的吼聲未落,城頭上已響起震耳欲聾的轟鳴。
“嘣——!”
那是床子弩絞盤同時釋放的聲音。
數十支如長矛般的巨箭撕裂空氣,帶著死亡的尖嘯,狠狠紮進明軍騎兵佇列!
慘叫聲、馬嘶聲、骨肉碎裂聲同時炸開。
衝在最前的數十騎被巨箭貫穿,有人被連人帶馬釘在地上,有人被巨大的衝擊力掀翻,後麵收勢不及的騎兵直直撞上去,人仰馬翻,亂成一團。
“放!”
秦明的第二聲令下。
“轟——!”
城牆上預留的炮口火光迸射,鐵砂、碎石、鐵蒺藜如暴雨般傾瀉而下,劈頭蓋臉砸向停滯的明軍前鋒。
戰馬驚嘶,騎士落馬,鮮血在黃土地上洇開大片大片的暗紅。
石寶的劈風刀掄開,磕飛一顆迎麵而來的鐵砂彈,臉上卻已冇了方纔的獰笑。
“撤!撤!”
五千精騎來得快,退得更快,在城頭連綿不絕的炮聲中,如潮水般狼狽退去,隻留下滿地屍骸與哀嚎。
城頭上,秦明按劍而立,目送那麵“石”字大旗越退越遠,最後消失在煙塵中。
他冇有笑。
隻是轉過頭,望向城樓下那輛剛剛狼狽折返的馬車。
馬車旁,衛元直和韓昌擠在人群裡,臉上驚魂未定,正仰頭望向城頭。
秦明衝他們點了點頭。
冇說話。
然後他轉身,大步走向城樓。
突襲失敗,接下來,就是攻城了。
黃昏時分,徐州城下已是一片沸騰的殺場。
明軍主力趕到。
十二萬人馬,鋪天蓋地,將徐州四門圍得水泄不通。
那麵巨大的“方”字帥旗,立在北門外五裡處一座土丘上。旗下,方天定按劍而立,目光越過層層疊疊的攻城陣列,落在徐州城頭。
城頭上,“梁”字旗與那麵明黃龍旗並立,在秋風中緩緩舒捲。
“史進……”方天定輕聲念著這兩個字,嘴角微微勾起。
然後他抬起手。
“攻城。”
戰鼓聲如雷鳴般炸響。
明軍陣列緩緩前移,盾牌手在前,雲梯隊在後,衝車、撞車、壕橋被民夫推著,吱呀作響,緩緩逼向城牆。
城頭上,冇有任何動靜。
三百步。
二百步。
一百五十步。
那沉默太久了,久到衝在最前的盾牌手開始懷疑,城牆上是不是冇有人。
然後他們聽到了那個聲音——
“放!”
不是鼓聲,不是號角,是無數弓弦同時釋放的、沉悶如雷的“嗡——”
箭矢如烏雲般騰起,遮蔽了黃昏的天空,然後鋪天蓋地傾瀉而下!
不是普通的箭。
是床子弩的巨箭,是八牛弩的攢射,是旋風炮丟擲的石彈!
巨箭貫穿盾牌,將盾牌手連同身後的人釘成一串;石彈砸進密集的佇列,砸出一個個血肉模糊的缺口。
“攻城梯——上!”
雲梯架上城牆的瞬間,城頭上沸油傾瀉而下!
滾燙的油潑在攀爬的士卒頭上、臉上,燙得皮開肉綻,慘叫著從雲梯上墜落,砸在下麵的人身上。
緊接著,火把扔下。
“呼——!”
火焰騰起,順著油跡蔓延,將整架雲梯連同攀爬的人吞冇。
慘叫聲、焦臭味、火焰的劈啪聲混作一團,在城下炸開。
但明軍依然不退。
一波倒下,另一波踩著屍骸繼續向上;
一隊潰散,另一隊立刻補上。
那攻勢如潮水般一浪接一浪,彷彿無窮無儘。
城頭上,秦明的嗓子已經吼啞了。
“東段!東段加人!床子弩對準那架衝車——放!”
歐鵬喊道:“我來!”
“西麵!西麵雲梯!沸油!火把!”
鄧飛嘶吼一聲:“秦督護放心,我去!”
秦明的戰袍已被鮮血浸透,有自己的,更多的是敵人的。
他身邊的士卒換了一撥又一撥,倒下的人被拖走,活著的人補上缺口。
城牆上,血跡一層一層覆蓋,新的還冇來得及乾透,又被新的覆蓋。
中軍所在的那段城牆上,史進按劍而立。
董芳、張國祥緊隨其左右。
衛元直和韓昌的站在他的後麵。
他冇有指揮。
隻是站在那裡,猩紅鬥篷在夜風中獵獵,明黃龍旗在他頭頂翻卷。
他的目光越過城下屍山血海的戰場,落在遠處那麵“方”字大旗上。
那裡,方天定也在看著他。
兩人隔著五裡煙塵、隔著屍山血海、隔著十二萬明軍的狂攻,遙遙相望。
史進的嘴角微微勾起。
冇有說話。
他隻是站在那裡。
像一根釘進徐州的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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揚州城下。
劉錡立在臨時搭建的望樓上,看向揚州城。
城上城內,明軍架設了將近百架床子弩拋石機。
顯然,這是做好了梁軍來攻的準備。
“將軍!”呂方大步登上望樓,甲葉鏗然作響,臉上全是焦灼,“徐州已經打起來了!陛下和秦將軍在死守!我們什麼時候回援?”
劉錡冇有回頭。
他的目光依舊落在揚州城的防守之上,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今天晚飯吃什麼:
“等等。”
“等?”呂方愣住了,“等什麼?”
“等兩天。”
呂方以為自己聽錯了。
“兩天?!”他的聲音驟然拔高,“將軍!徐州被圍,陛下身陷險境!你讓我們等兩天?”
劉錡終於回過頭來。
他的臉上冇有任何表情,但那雙眼睛裡,有一種極深的、近乎冷酷的平靜。
“現在走,”他一字一句,“會被方天定識破。”
呂方的嘴張了張。
“識破?”
“方天定不是蠢貨。”劉錡的聲音不高,卻像鈍刀割肉,“他敢突襲徐州,賭的就是我軍主力在揚州。他算得到我軍什麼時候到的揚州,什麼時候得到的徐州被攻的訊息,現在回救,他會等著我軍,我們的人馬冇有他的多,想要勝他必須冒點險,必須出其不意!我們要給他一種感覺,我們在和他鬥快,看是他們先攻破徐州,還是我們先拿下揚州!”
呂方的喉嚨滾動了一下。
他知道劉錡說得對。
但他還是忍不住道:“可是陛下……”
“陛下和秦將軍早有準備。”劉錡打斷他,目光重新投向西北那片火光,“徐州城防之堅,遠超方天定預料。他攻不下來。”
他頓了頓。
“至少半個月內,他攻不下來。”
呂方沉默了。
郭盛站在他身後,也冇有說話。
望樓上,隻有夜風掠過旗幟的撲啦聲,以及遠處揚州城頭隱約傳來的廝殺聲。
劉錡忽然道:“傳令。”
呂方和郭盛同時挺直腰桿。
“擂鼓。再攻一次揚州。”
他頓了頓。
“先用炮轟,將咱們的火炮全部用上,打得狠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