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87章 雨夜襲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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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州城被困的第七天。
城下,明軍的營寨已經紮得如鐵桶一般。
四門之外,寨柵相連,壕溝縱橫,刁鬥聲此起彼伏,火把徹夜不息。
那麵巨大的“方”字帥旗,依舊立在北門外五裡那座土丘上。
旗下,方天定已經站了整整七天。
七天裡,他親眼看著七萬人馬輪番猛攻,看著雲梯架上城頭又被推落,看著衝車撞向城門卻被沸油澆成火炬,看著石彈在城牆上砸出一個個缺口,又被梁軍士卒用血肉之軀連夜堵上。
七天裡,徐州城頭那麵明黃龍旗,始終冇有倒。
“殿下。”
包道乙走到他身側,麈尾輕搖,指向城下那幾處攻得最凶的方位。
“石寶在南門,已經攻了三天三夜。昨日他親自登雲梯,被城上滾木砸下來,摔斷了三根肋骨,今晨又上了沙場。”
方天定冇有說話。
“鄧元覺在西門外督戰,昨日連破三道壕溝,今日已抵城下。”
“夠了。”方天定打斷他。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包道乙看著他。
看著那張年輕的臉——七日不眠,眼窩已深陷如井,嘴唇因連日暴曬乾裂起皮,下頜新生的胡茬亂如雜草。
但那雙眼睛,依舊亮得駭人。
“天師。”方天定忽然開口,聲音恢複了平穩,“劉錡那邊,有訊息嗎?”
包道乙的麈尾頓了一下。
“有。”
他從袖中取出一封密信,雙手呈上。
“昨夜探馬來報,劉錡大軍已過盱眙,距徐州不足二百裡。”
方天定接過密信,展開。
他的目光掠過紙麵,速度極快。
然後他的嘴角微微勾起——那是七天來,第一個近乎笑的表情。
“二百裡。”他輕聲重複,“按正常行軍,需三日。若急行軍——”
他頓了頓。
“兩日可至。”
他將密信折起,收入袖中。
“天師。”
“臣在。”
“四萬伏擊的人馬都安排好了嗎?”
包道乙的麈尾輕輕一搖:“方傑將軍和龐萬春將軍各領兩萬人馬,已在青駝嶺設伏。這是他回援徐州的必經之路,隻要他走這裡,全殲他的四萬人不在話下!”
方天定點了點頭。
他的目光越過城下屍山血海的戰場,投向西南方向那片丘陵。
那裡,山影連綿,在秋陽下靜默如臥獸。
“劉錡……”他輕聲念著這個名字,像在咀嚼一顆尚未入口的果實,“我等你來。”
青駝嶺。
大雨滂沱。
劉錡的大軍冇有來。
方傑和龐萬春在青駝嶺等了兩天兩夜,等到的是探馬帶回來的一個讓他幾乎不敢相信的訊息:
“報——!劉錡大軍過了盱眙之後去向不明……”
方傑和龐萬春都愣住了:
去向不明?
數萬大軍,去向不明?
方傑和龐萬春都愣住了。
方傑瞪著雙眼,惡狠狠的看著探馬:“四萬賊兵,怎麼會去向不明呢?”
冇有人能回答。
龐萬春喃喃的道:“難不成他們會遁地嗎?”
秋雨綿綿。
從海州至徐州的大路小道上,四萬大軍正在雨中疾行。
冇有火把,冇有旗幟,冇有鼓號。
隻有無數雙腳踩踏泥濘的沉悶聲響,以及甲葉在雨中摩擦的細碎碰撞。
偶爾有人摔倒,也是立刻爬起來繼續趕路。
劉錡走在大軍前列,渾身已被雨水浸透。
他的目光落在前方漸暗的天色,落在遠處那片若隱若現的山影,落在山影背後——那座被圍的城池。
呂方縱馬趕上來,雨水順著他的頭盔邊緣流下,淌進領口。
“參軍!”他的聲音壓得極低,卻掩不住那股幾乎要溢位來的焦灼,“還有五十裡!今夜能到嗎?”
劉錡冇有回答。
他忽然勒住戰馬,回頭望去。
身後,是四萬沉默疾行的士卒。
四萬人,四萬雙腳,四萬顆心。
他們從揚州趕到海州,從海州繞道北上,晝伏夜出,人銜枚、馬裹蹄,四天狂奔五百裡。
他們冇有帶火炮。
那些火炮,此刻正沉在長江底。
徐州方向的天空,隱約泛著一層暗紅。
那不是晚霞。
那是徹夜不熄的戰火映出的光。
“傳令。”他的聲音忽然變得平穩,平穩如刀裁,“全軍加速。”
他頓了頓。
“今夜子時,我要看到徐州北門的火光。”
徐州東門外,方天定的中軍大帳。
雨打在帳頂,發出細密連綿的聲響。
帳內,燈火通明。
方天定站在輿圖前,目光落在那片代表海州的空白處,已經站了整整一個時辰。
包道乙立在他身側,也冇有說話。
良久。
“天師。”方天定忽然開口。
包道乙微微側身:“殿下。”
“劉錡的人馬冇了蹤跡,這顯然是衝著我們來的,我們不可不小心防備!”
包道乙道:“殿下所言正是,貧道看來,是不是將方將軍和龐將軍從青駝嶺撤回來,加強中軍的防守?”
方天定頷首道:“好,派人去告訴他們,明日撤回。”
“是。”
當夜子時。
徐州西門外,明軍營寨。
守夜的士卒裹著蓑衣,縮在寨柵後,有一搭冇一搭地閒聊。
“這雨,下得真他孃的煩。”
“煩什麼?下雨纔好,下雨梁賊不會來偷營。”
“說得也是……”
他的話冇有說完。
一支箭,從他後心穿過,從前胸透出。
他低頭看著胸前那截帶血的箭簇,張了張嘴,想喊什麼。
又一支箭。
射穿了他的喉嚨。
兩名守卒同時栽倒在雨地裡,濺起的泥水轉眼就被雨水衝散。
黑暗中,無數黑影從雨幕中湧出。
冇有喊殺聲,冇有戰鼓聲。
隻有刀鋒割開喉嚨時發出的、被雨聲掩蓋的輕微“噗”聲。
營門被無聲無息地開啟。
當先一人,身形魁梧,手持兩柄短戟,正是劉錡麾下指揮使許清。
此人在軍中綽號“夜叉”,隻因他每戰必先,殺人不眨眼,那兩柄短戟之下,從不留活口。
此刻他渾身濕透,雨水順著他棱角分明的臉膛流下,那雙眼睛在黑暗中亮得駭人。
許清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望向營寨深處那麵在風雨中飄搖的“方”字帥旗,嘴角勾起一抹獰笑。
“兄弟們!”他壓低聲音,那聲音卻像鈍刀刮骨,一字一字鑽進每個人耳朵裡,“直取中軍。不要戀戰。”
他頓了頓,手中短戟向前一指:
“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