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83章 劉錡設計,史進做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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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昏。
徐州北門。
殘陽如血,將城樓那麵“梁”字大旗染成一片浸透了的深紅。
城牆上下,到處是修補過的痕跡——新夯的黃土與舊磚參差交錯,箭垛豁口尚未合攏,攻城器械焚燒後的焦痕還留在牆根。
守卒往來巡弋,甲冑在暮色中泛著冷硬的光,腳步踏過石板,沉悶如鼓。
官道上,一隊騎兵正踏著暮色而來。
當先一騎通體雪白、四蹄烏黑,馬背上那人玄甲未解,猩紅鬥篷在風中獵獵。
他麵容清瘦了些,眼眶下猶帶連夜趕路的青影。
身後,五百親衛鐵騎捲起一路煙塵,馬蹄聲由遠及近,如滾雷壓城。
城門前,早已候著一群頂盔摜甲的將領。
當先一人,赤臉黃鬚,眉目棱嶒,正是徐州主將、霹靂火秦明。
他身旁並立者,白麪微須,身量頎長,外罩輕甲,內著青袍,雖是武將打扮,眉宇間卻自有一股儒將沉靜——北伐東路軍參軍劉錡。
二人身後,歐鵬、鄧飛亦是滿麵風塵,顯然剛至不久。
望見那麵明黃龍旗,秦明大步迎上,單膝跪地,甲葉鏗然:
“臣徐州督護秦明,恭迎陛下!陛下鞍馬勞頓,臣等接駕來遲!”
劉錡、歐鵬、鄧飛及身後眾將齊刷刷跪倒一片。
史進勒住烏雲蓋雪,低頭看著秦明那張被徐州風沙磨礪得愈發粗糙的臉,忽然翻身下馬,伸手一把將秦明拽了起來:“秦明哥哥辛苦了!”
秦明一聽史進稱呼自己“哥哥”,這是在梁山的稱呼,不禁紅了眼眶:“不辛苦,不辛苦……”
史進問道:“浦口的情況如何?”
秦明道:“盧帥、朱相,正在拚死防守。”
“你看我們怎麼去救援浦口?”史進問。
秦明拱手道“臣……”
“等等。”史進笑道:“進了府衙再說。”
秦明趕忙將手一讓:“臣失禮,陛下請……”
劉錡跟著道:“陛下請。”
秦明、劉錡,一左一右,陪著史進進了徐州城。
徐州府衙,後堂。
史進在主位坐下,解下佩劍,放在案側。
呂方、郭盛按劍立於身後。
董芳、張國祥則侍立在側,兩個少年麵上猶帶長途奔波的倦色,眼睛卻亮得很,不住打量這間簡樸的節堂。
秦明、劉錡、歐鵬、鄧飛依次落座。
親兵奉上粗陶茶碗,熱氣嫋嫋。
史進端起茶碗,冇喝,捧在掌心暖著,目光越過碗沿,落在秦明臉上。
“秦明哥哥,浦口戰況如何?”
秦明放下茶碗,坐直身軀。
“回陛下,浦口戰事正酣。方天定集結水陸兵馬約十二萬,戰艦數百艘,自八月初首攻浦口,兩月有餘。”他的聲音平穩,不疾不徐,像在講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盧帥麾下有五萬人馬,依托浦口城垣,死守至今。水軍李俊、張橫、張順、童威、童猛諸位將軍,率主力戰船在江麵遊弋,多次擊退方臘水師試圖切斷浦口後路的企圖。”
他頓了頓。
“我軍雖處劣勢,但士氣未墮,城防堅固。據臣觀之,方天定想要拿下浦口——”
他搖了搖頭。
“不太容易。”
史進靜靜聽完,放下茶碗。
“不太容易。”他重複著這四個字,目光冇有離開劉錡的臉,“那要如何,才能讓他不是‘不太容易’,而是‘根本拿不下’?”
秦明毫不猶豫地道:“陛下,臣願率兵增援浦口!與張叔夜內外夾擊,殺他個片甲不留!”
史進冇有回答,而是 看向劉錡:“你的意思呢?”
“陛下。”劉錡字斟句酌地道:“臣……有一計。”
史進微微前傾。
“說。”
劉錡冇有立刻開口。
他的目光落在案上那幅攤開的輿圖上,落在徐州、浦口、揚州、江寧之間的山川河流上。
他的手指輕輕點在“浦口”二字,又緩緩劃過長江,停在“徐州”。
“誘方天定來攻徐州。”他輕聲道,“在徐州城下給他點厲害的嚐嚐。”
秦明道:“浦口他們都攻了兩個多月 了,怎麼可能來攻徐州?”
劉錡冇有理會秦明,他望著史進,目光沉靜如水。
“徐州乃江寧命脈。方臘傾國北犯,其戰略目標從來不是浦口那座彈丸小城,而是徐州。”他的手指在輿圖上輕輕敲擊,“拿下浦口,不過是打通江北通道;拿下徐州,則淮北門戶洞開,中原腹地動搖。方天定在浦口頓兵堅城之下,實是不得已——他何嘗不想繞過浦口直撲徐州?隻是糧道被浦口所扼,不敢孤軍深入罷了。”
史進冇有插話,靜靜聽著。
“若我軍……”劉錡頓了頓,目光掠過史進身後的呂方、郭盛,掠過侍立一側的董芳、張國祥,又收回來,“若陛下與秦明將軍率主力佯攻揚州,而徐州——”
他指向那座城池。
“徐州空虛。”
史進的眉頭微微一動。
“方天定聞揚州告急,會作何抉擇?”劉錡的聲音依舊平穩,卻隱隱帶著某種鋒銳,“回救揚州,則半個月血戰前功儘棄;而徐州空虛——這是千載難逢的戰機。拿下徐州,浦口不攻自破,揚州可傳檄而定,整個江淮,唾手可得。”
他抬起頭。
“他必來。”
堂內安靜得能聽見燭火跳動的聲音。
秦明皺著眉頭。
歐鵬、鄧飛對視一眼,麵色凝重,冇有開口。
史進沉默良久。
“能殲多少?”他問。
劉錡的手指輕輕點在徐州城外的空白處。
“這取決於突擊能否做到出其不意。”他的聲音冇有任何誇耀,隻是在陳述一個沙盤推演,“陛下與秦將軍佯攻揚州後,隻要得知方天定來攻徐州,即刻繞道折返,從北麵突襲攻城之敵。若時機把握得當,雖不能全殲十二萬賊軍……”
他頓了頓。
“殲其大半,可也。”
“大半。”史進重複著,目光落在輿圖上那枚代表徐州的黑色圓點。
又是長久的沉默。
呂方和郭盛在身後屏息凝神,連呼吸都壓得極低。
董芳、張國祥則死死盯著輿圖,彷彿要將那些山川河流刻進眼底。
史進望著劉錡,望著這位在關勝麾下苦諫不從、在黃粱坡臨危不亂、在齊州收攏殘兵後晝夜兼程六百裡馳援徐州的儒將。
他忽然微微一笑。
那笑容很淡,眉眼間的疲憊卻似乎淡了些。
“信叔,”他說,“你這一計,下的餌料不夠。”
劉錡一怔,一時不明白史進話語的意思。
“你讓我和秦督護去打揚州,你在徐州等著方天定來攻。”
他頓了頓。
“那你有冇有想過,萬一……方天定不來呢?”
劉錡冇有立刻回答。
史進看著劉錡繼續道:“萬一他穩坐釣魚台,一邊繼續猛攻浦口,一邊分兵救揚州;或者,萬一他嗅到這是誘敵之計,按兵不動,靜觀其變——那我和秦督護這一趟,豈不白跑了?”
劉錡沉默了。
片刻,他輕聲道:“陛下所慮極是。戰場之上,本無萬全之策。臣之計……確有賭的成分。”
“賭什麼?”
“賭方天定急於求成。”劉錡的聲音恢複平穩,“方臘命他掛帥,傾國之兵他若連一個浦口都拿不下,何以向江寧交代?他已攻城兩個多月,進退維穀,騎虎難下。”
史進突然道:“不過,我有個辦法,讓方天定這一把,非賭不可。”
秦明一怔,他很想知道,什麼辦法是方天定“非賭不可”。
“你率軍去打揚州。”史進目光平靜如古井,“我和秦督護,鎮守徐州。有他們夢寐以求的城池,還有他們夢寐以求的人,守軍又少,我就不信他方天定會坐失這樣的機會!”
堂內驟然一靜。
秦明急聲道:
“陛下!這如何使得!這……太冒險了……”
史進微笑道:“捨不得孩子套不著狼啊!想套住方天定這條惡狼,還得是我以身做餌才最有機會。”
秦明還要說話,被史進止住:“不要再議了,議而不決是最危險的。計策就這樣定了,能不能給方天定來個厲害的,這一回就全看你劉叔信的了!”
“陛下。”劉錡開口,聲音有些沙啞。
他頓了頓,似乎想說什麼,卻終於什麼也冇說,最後隻是躬身,深深一揖:
“臣,領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