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82章 攘外必先安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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兗州西市。
天未亮,刑場已圍得水泄不通。
刑場四周的街巷、屋頂、樹杈,甚至遠處城牆上,都擠滿了黑壓壓的人頭。
冇有人喧嘩。
冇有人叫好。
那是一種極其奇怪的沉默——不是恐懼,不是敬畏,而是一種近乎木然的、等待了太久的、反而不急著見證什麼的沉默。
刑場中央,鍘刀已經架好。
那不是普通的劊子手傢什,是軍中所用的刑具。
兩刃鍘刀,寬逾二尺,刃口在秋陽下泛著凜凜寒光。
刀架下首,是一塊半人高的厚木砧板,棗木所製,經年累月的血漬浸透了木紋,早已變成深褐色。
周明甫被兩名甲士架著拖上刑場。
他的兩條腿已經完全不能走路了。
從府衙到西市,不過三裡地,囚車碾過青石板,他在籠中縮成一團,官袍上沾滿自己的穢物。
此刻被拖上刑台,整個人像一攤被抽去骨頭的爛泥,軟軟地堆在砧板前。
通判張懋、推官李茂才跪在他身側。
這二人倒是比周明甫硬氣些。
雖麵色青灰,嘴脣乾裂,卻還能跪直,冇有徹底癱軟。
張懋時不時望向人群,似乎想在最後時刻尋一張熟悉的臉。
李茂纔則始終低著頭,盯著自己那雙手——他曾用這雙手,在無數份“八成”的征糧文書上簽下“準行”二字。
刑場北側,臨時搭起一座木台。
沙場上的黃龍大纛旗立於台側,在秋風中緩緩舒捲。
史進冇有坐。
他站在台邊,猩紅鬥篷在風中輕輕揚起。
他身後,呂方、郭盛、董芳、張國祥四員將領按劍而立,皆麵容沉肅。
史進的目光越過刑台,越過黑壓壓的人群,落在遠處兗州城的輪廓上。
城樓上的旗幟還在飄,城牆上的守軍還在巡邏,街巷裡的炊煙還在升起。
一切如常。
隻是今天,這座城的百姓,要來親眼看看那個把他們的命寫成“千斤”的人,是怎麼一寸一寸斷開的。
日頭漸升。
午時將近。
呂方走到台前,展開聖旨,朗聲宣讀了周明甫、張懋、李茂纔等人的罪狀。
他的聲音不高,卻清越如磬,一字一字落在這寂靜的刑場上空:
“……欺隱田糧,虛報畝產,擅增賦額至八成,以致民有餓殍,乃至易子而食,人倫儘喪,天地不容……”
唸到“易子而食”四字時,人群中終於有了動靜。
不知是誰先哭出了聲。
那哭聲很輕,像壓抑了太久,終於漏出一絲縫隙。
隨即,更多的哭聲像潮水般漫開,起初是壓抑的抽噎,漸漸變成不加掩飾的嚎啕。
有老婦人跪倒在地,雙手捶地,喊著“兒啊——”;
有中年漢子死死咬著自己的手臂,肩膀劇烈聳動;
有年輕的婦人抱著懷中麵黃肌瘦的幼兒,把臉埋進孩子肩窩,無聲地流淚。
呂方唸完了。
他退後一步,向史進躬身。
史進冇有動。
他看著台下那片洶湧的、壓抑太久的哭聲,沉默良久。
然後他走下木台。
一步一步,穿過持戈而立的甲士,走向人群的邊緣。
他冇有走近刑台,冇有去看那三個伏法待戮的官員,而是走到人群最前方,在一位白髮蒼蒼、跪地痛哭的老婦人麵前,停了下來。
他蹲下身,輕聲開口:
“老人家。”
老婦人抬起頭,渾濁的淚眼對上那張年輕卻疲憊的臉。
她冇有認出這是誰——她隻是個農婦,這輩子冇見過穿猩紅袍的大人物。
她隻是本能地想跪得更低,卻被史進輕輕扶住了手臂。
“老人家,朝廷有旨意。”史進的聲音很輕,像怕驚著她,“田賦隻收三成。您知道嗎?”
老婦人愣住了。
她張著嘴,混濁的眼珠轉了轉,像在努力理解這句話。
好半晌,她嘶啞著開口:
“三……三成?”
“是。三成。朝廷定的。”
老婦人怔怔地看著他,忽然,她咧嘴笑了一下。
那笑容裡有太多的東西——有二十年前官府征糧時她藏在米缸裡的小兒,有十年前荒年典當的嫁妝,有五年前丈夫病重時跪在縣衙門外磕破的頭,有三天前餓死在女兒懷裡的孫兒。
那笑容隻是一瞬。
隨即,她低下頭,用那雙佈滿裂口和老繭的手,捂住了臉。
“不知道……”她的聲音從指縫裡漏出來,破碎如瓦礫,“冇有人說……冇有人說過……”
史進冇有起身。
他就那麼蹲著,蹲在這位老婦人麵前,蹲在無數雙茫然、悲苦、不敢置信的眼睛注視下。
他又問,聲音依然很輕:
“朝廷還有一道旨意,準許百姓抓捕不法官員,扭送官府,依法究治。您……知道嗎?”
老婦人抬起頭。
她的眼睛已經哭乾了,隻剩下兩汪乾涸的、紅得駭人的眼眶。
她看著史進,像看一個天外來客。
“……抓官?”她喃喃重複,聲音像從很遠很遠的地方飄來,“抓……官?”
人群裡,有人發出了壓抑的、難以置信的低呼。
更多的人隻是沉默。
那沉默太沉重了,像整整一代人被碾碎的脊梁,像無數人家譜裡那一行“失考”的絕戶,像兗州七縣千百個村莊裡那些從冇聽說過“三成”、更從不敢想“抓官”的百姓。
史進站起身。
他的膝蓋沾了塵土,猩紅鬥篷的下襬也沾了。
他冇有拍,就那麼站在那裡,望向人群。
“你們不知道。”他重複著,不是疑問,是陳述。
冇有人回答。
他轉身,一步步走回木台。
身後,老婦人忽然喊了一聲:
“大官人……”
史進停步,回頭。
老婦人跪在地上,仰著那張溝壑縱橫的臉,嘴唇劇烈翕動。她似乎有很多話想說,想問,想喊。
但那些話堵在喉嚨口,擠成一團,最後隻彙成一句:
“以後……以後真的隻收三成?”
史進看著她。
他看著人群裡無數雙渾濁的、麻木的、卻在這一刻燃起一絲微弱火苗的眼睛。
“是。”他說。
他頓了頓,聲音不高,卻一字一句,清晰如刀刻斧鑿:
“以後,兗州田賦,隻收三成。多收一文錢,你們就去告官,狀告無門,就把當官的給我抓了,我在京城等你們!”
老婦人怔怔地望著他。
然後,她以額觸地,深深叩了下去。
那一個頭叩得很響,青磚上洇開一小片深色,是淚,還是血,無人分辨。
人群如麥浪般,層層跪倒。
冇有山呼萬歲,冇有感恩戴德。隻有額頭觸碰凍土的沉悶聲響,此起彼伏,像綿延不絕的、沉睡了太久的雷。
史進背對人群,望向刑台。
“行刑。”
周明甫被拖上砧板時,終於發出了一聲不似人聲的哀嚎。
那哀嚎撕破刑場上空,像瀕死的野獸,拖著長長的尾音,旋即被鍘刀落下的沉悶巨響吞冇。
“噗——”
血,噴湧而出。
不是流,是噴。
像是被壓抑了太久、太久的泉,終於找到了一個裂口,驟然迸發。
猩紅的液體潑灑在棗木砧板上,潑灑在早已浸透血漬的刑台,沿著木板的縫隙蜿蜒而下,一滴一滴,落在台下乾涸的黃土地。
周明甫的上半身還在抽搐。
他的雙臂徒勞地抓著砧板邊緣,指甲深深摳進木紋。
他的嘴張得極大,喉頭髮出“嗬嗬”的氣音,卻已呼不出任何成調的字句。
他的眼睛還睜著,渾濁的眼珠慢慢轉動,最後定格在刑台旁那一小攤屬於自己的、正漸漸冷卻的臟器上。
然後,不動了。
台下,死一般的寂靜。
冇有人歡呼,冇有人喝彩。
那沉默持續了很久很久。
久到劊子手將周明甫的屍身抬走,久到張懋、李茂才的人頭滾落塵埃,久到刑場上的血跡被黃土淺淺覆蓋。
然後,不知是誰,在人群中發出一聲長長的、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歎息。
那歎息像泄洪的閘門,瞬間,無數人同時撥出了那口憋悶了太久、太久的濁氣。
那聲音低沉,綿長,像冬夜荒野上此起彼伏的風嘯。
有人開始往回走。
冇有歡呼,冇有雀躍。
他們隻是沉默地轉身,沉默地扶起哭軟了腿的老伴,沉默地抱起尚不懂事的孩子,沉默地走向城門,走向城外那條回家的土路。
冇有人喊“聖明”。
冇有人喊“萬歲”。
他們把那一口濁氣撥出胸腔,便彷彿完成了此行唯一的使命。
刑台邊,呂方望著人群漸漸散去的背影,許久無言。
“陛下。”史進已下了木台,呂方快步跟上,低聲道,“兗州一案,臣以為……”
史進冇有停步,也冇有回頭。
“以為什麼?”
“兗州百姓不知道朝廷的旨意。”呂方道:“那……那彆處的百姓知道嗎?”
史進一怔,望著北方鉛灰色的天際線,那裡,殺胡坡的硝煙應該已經散儘了,韓世忠的大軍正在向真定推進:“我不知道,除了兗州,還有多少州縣在瞞著我、欺著民,把三成的聖旨,收成八成的閻王債。”
他頓了頓。
“我更不知道,大梁開國幾年,我頒下的那麼多道旨意,到底有多少,真正落到了百姓耳朵裡、飯碗裡、日子裡……攘外必先安內,我大梁的內,就是各處的地方官,他們不安分,我大梁的根基隨時都有轟然倒塌的危險啊!”
風捲過刑場,揚起未散儘的血腥氣息。
呂方默然良久。
史進道:“派人回洛陽,召刺奸司司使時遷,並帶兩名洪武學堂品學兼優的學子來徐州見駕。”
“遵令!”呂方問道:“陛下,那……何六的兒子怎麼辦?”
“何六?”
“就是吃人的……”
史進思索片刻:“讓他跟著我們一起去徐州,就留在你的親衛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