麵對常升這不加遮掩的“深意”試探,正堂之中一時沉寂。
老朱的指尖撚著銀盞酒杯,指腹上全是拉弓握刀磨出來的厚繭,一下一下,極慢地摩挲著杯沿。
杯裡的黃酒溫得正好,嫋嫋的熱氣模糊了他半張臉,可那雙眼睛,卻像寒潭裡蓄勢的鷹隼,半點暖意都冇有,直直落在對麵麵容清正俊秀的常升身上。
那麼個五大三粗的老糙漢子,怎麼就生出這麼個心眼子比蜂窩還多的算盤珠子。
真真是一點“臟活”不想沾。
古往今來哪有這麼做臣子的。
但想到兩家的姻親關係。
想到他為自家好大兒出謀劃策。
以及從暗冊上,自家好大兒的家書中所品讀出的,他對自家大侄兒,自個好大孫的傾囊相授,眼中的這點冷意又很快冰雪消融。
回想起自家媳婦的勸誡。
對比培養出一個可以替他披荊斬棘的權臣,還是培養一個或許三代都不能發揮最大作用,但三代都可放心傳承的壓艙石更加有價值些。
理清了這層定位之後,老朱眼中的那點冷意最終還是緩緩散儘。
“罷了,既然是開誠佈公。”
“不光是你對咱開誠佈公,咱也告訴你些不足為外人道的機密。”
“你知道,胡惟庸是怎麼死的嗎?”
老朱並冇有直接回答常升的問題,反倒提起了些題外話。
但常升的臉上卻冇有半分不耐,甚至眼神中都多了一份驚訝。
這種談話節奏,他在後世也曾經曆過,就是他跟隨的大領導真正將他引為後繼時,才真正向他吐露的“大局”。
不瞭解領導所在的這層大局,在人家的棋盤裡,你從始至終也就是一顆棋子罷了。
所以常升答的乾脆,答的坦誠。
“勾連文武,架空皇權。”
老朱的神色一頓,也有些冇想到常升會答的這麼露骨。
但他依舊點了點頭道:“不錯,但,不全。”
“咱殺胡惟庸,是因為他充當了淮西勳貴與江南士紳的間人。”
“為兩方……牽線搭橋。”
正堂中陷入了一片沉默。
一陣秋風的吹拂,不僅搖曳屋中的壁火,更增添了幾分秋涼。
常升的眉間微微挑動。
有幾分意外,但的確是情理之中。
一方是大明的錢袋子,一方是老朱手中的兵權,這兩方的私下串聯,怎麼能讓老朱睡得著?
誅殺胡惟庸,掀起的洪武大案,實質上就是一場物理斷網,外加殺雞儆猴。
可這層關係,若不是朱元璋主動袒露,常升或許還需要至少一年,纔會獲悉。
老朱給了常升足夠的反應時間,這才繼續開口道:“可你知道咱為何要提前推行這田畝清丈,而非在明年北征平南之後,再挾可能的大勝之時,推行天下田畝清丈之舉麼。”
“因為。”
“從咱誅了胡惟庸,斷了雙方的橋之後,咱大明這半年的賦稅非但冇有增長,反而縮減了兩成。”
兩成!
常升的眉眼角再次動了動。
大明一年的賦稅在兩千萬石上下。
半年的兩成,也就是兩百萬石,都夠他永樂大帝打他一場半年的漠北遠征了。
“這二百萬石糧,就這麼悄無聲息的進了江南士紳的口袋裡?”
要知道,常升之前翻閱這些年的朝廷公文“補習”,可冇瞧見半點與這二百萬石糧草“粘連”的字眼。
瞧著常升這麼一副冇見過世麵的樣子,老朱的臉上終於浮現出了一點笑意。
這纔像個後學未進的樣子嗎。
但這笑意很快收斂,言語生冷。
“你如今瞧見的這些個觸角,不過是江南士紳的冰山一角罷了。”
他緩緩直起身,骨節粗大的手一把按在桌沿上,指節因為用力而泛出青白。
眼底翻湧的不再是方纔的淩厲,而是從屍山血海裡熬出來的沉鬱舊痛,連聲音都啞了幾分,那口帶著淮西土味的粗糲口吻透出的,分明是曆經血與火的乾澀。
“天下人隻看見咱坐在龍椅上,叫一聲洪武皇帝,可冇人記得,咱當年是怎麼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是怎麼帶著你爹,還有徐達、湯和這幫過命的兄弟,一口粗糧一口雪水熬過來的。”
他起身,緩步走到窗邊。
玄色披風掃過地麵,帶起一陣冷風。
枯瘦卻有力的手按在冰涼的窗欞上,指腹摩挲著被冷雨打濕的窗紙,窗外的風捲著雨絲撞在木格上,發出簌簌的響,像極了當年濠州城外,元軍箭矢擦著帳篷飛過的聲音。
輕吐一口氣,喉結重重滾動了一下,聲音裡帶著刻進骨頭裡的顫意。
“至正十四年,咱在濠州被元軍圍了三個月,城裡草根樹皮都啃光了;你爹跟著咱衝陣,身上中了三箭,箭桿都劈裂了,連件能裹傷口的乾淨麻布都找不到;數九寒冬,兄弟們的棉袍全是破洞,露著凍得青紫的胳膊腿,圍在火堆邊,連頓飽飯都吃不上。”
“那時候咱就想,要是能有一塊安穩地盤,能讓兄弟們吃飽飯,能讓百姓不遭這份罪,就算死了都值。”
“第二年咱帶著兄弟們渡江,那才叫九死一生。手裡隻有幾十條破漁船,對岸元軍的戰船列得像城牆,身後是郭子興的猜忌掣肘,全軍的糧草,隻夠撐三天。”
“那時候,是江南的士紳,給咱遞了橄欖枝。”
他說到這裡,嘴角扯出一抹極淡的笑,眼底卻冇有半分暖意。
“太平府的世家開城獻降,給咱送了三萬石糧草、幾百匹布帛,還有沿江元軍的佈防圖;蘇州、鬆江的商戶,冒著掉腦袋的風險,偷偷給咱送硝石、送生鐵,幫著咱造兵器、造戰船。”
“咱那時候是真心感激,跟兄弟們拍著胸脯說,這些人是咱的恩人,將來定鼎天下,咱絕不負他們。”
話音陡然一轉,老朱猛地轉過身,手重重拍在窗沿上,細碎的木屑被震得簌簌落下。眼底的感激儘數化作刺骨的冷笑。
脖頸的青筋在昏黃的燈光下都微微暴起,連鬢角的白髮都跟著顫了顫,聲音裡壓著的,是翻湧了二十年的怒意。
“可咱冇想到,他們的恩,從來不是白給,那是要拿命償的;這幫被包稅製撐壞胃口的蟲蟊,他們要的回報,不是幾兩銀子、幾個虛銜,是這大明的——半壁江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