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得常升的誇讚,老朱心裡也是歡喜的。
尋常朝廷百官或是勳貴武將對他的恭維,已經提不起他的興致。
但一個能在他劃定的規則內,鬥得他幾個月張不開嘴,找不到把柄敲打的天才的認可,著實讓他受用。
可老朱仍舊記得自己是來敲打常升的。
自然不會喜形於色,讓這小子翹尾巴。
“你小子不要高興的太早。”
“今夜在開平王府論的這些事兒,談的這些個條件,咱都可以答應你。”
“可這些事兒不是咱答應就能立即辦成的。”
“咱也不怕實話告訴你,明年開春,咱就預備著再行北伐之事。”
“平南之說,不僅僅隻是為了這次北伐打掩護,提前籌措糧帑。同樣也是真真正正為這南征打著預備,也就是說,咱實際上要籌措的糧帑,實際上要供給一南一北兩場征戰。”
“與朝廷計劃籌措的數目至少要再翻一倍。”
“所以,藉著這次田畝清丈而出的稅糧,仍舊不夠。
“這些差額,你得給咱籌措出來。”
“等將這一南一北兩次征戰都打贏了,挾著大勝之勢,咱纔有足夠的威望和精力、物力,去為你排程今晚議定的後續諸多計劃。”
“這也是咱對你的考驗。”
“你把這事兒解決了,咱纔信得過,你下了決心,與咱一起收拾這大明的“爛攤子”。”
說是考驗。
實際上根本冇有常升商量的餘地。
即便常升自己也知道,哪怕冇有他的推動,相關的事,隻要老朱知道了這其中的邏輯,瞭解了相關的利害,這些事不用他說,老朱自己就會推動下去。
但不可否認的是,這其中的一些”私貨”,雖然仍舊是為大明的利益出發,卻未必站在他朱家的這一邊。
所以這部分的損失,就要常升自己出工出力來補。
這就是老朱與他的結盟“條件”。
或者說,這是老朱要他給出的投名狀。
至於那早先議定的五十萬兩。
那買的是常升與朱標之間交易的許可權,眼下隻有試用權,正式生效期在朱元璋退位以後。
不過不是冇有辦法。
常升的冇瞧見什麼愁容,隻是心懷著一絲警惕和三分保留,和六分恭敬的試探道:“叔伯說的哪兒的話,您的事不就是侄兒的事嘛。”
“若說之前這糧帑恐怕還不好尋摸,可眼下這北境,不正好有一家待清算,糧帑充足的富賈麼。”
“這孔家千年傳承。”
“如今分支無數,加之曆經戰火洗禮,以及家風傳承,私底下不知多少人狡兔三窟,囤積了多少代的財富;隻消取用而來,即便冇有北境清丈田畝收繳的稅糧,南征北戰的糧帑隻怕都迎刃而解。”
可哪知聽見這個答案,老朱卻是連眼皮子都冇抬,端起麵前溫熱的黃酒。酒盞一飲而儘,搖頭晃腦道:“不可。”
“孔家暫不許動。”
老朱不要麪皮的道:“如今官學校訂都還未結果,還冇到清算孔家的時候。”
“咱倒是可以讓底下的人直接找孔家借,以為週轉,但南征北戰的所有糧帑必須由朝廷補齊。”
“孔家這千年的富戶的家資,咱可是籌措著用以遷都所備,豈能輕動。”
常升的眼角跳了跳。
不是。
冇帶這麼連鍋端的呀。
眼下這田畝清丈仍在繼續,整個北境的富賈高門,隻怕都要被朝廷這耙籬子耙上一道。
筢過之後,整個北境富戶隻怕都會瘦上三分。
唯一還能膘肥體壯的,可不就隻有孔家了嗎?
等等。
常升突然冇了聲音。
如今這大明開國方纔十三載,這天下有家底的人,除了北境的孔家,剩下的可不都在南方,經過幾百年的聯姻血脈勾連組成瞭如今的南方士紳了麼。
老朱不讓他動孔家,那就隻能把目標轉向那些天底下的有錢人。
如今誰有錢?
勳貴和士紳。
那些勳貴的家底在之前的異寶拍賣上已經刮過一道。
田畝清丈中也少不得再放點血。
再盯著他們薅,多少就有些自絕於出身了。
所以,他就隻能把刀揮向南邊,揮向那些江南士紳。
不會,這纔是老朱真正索要的投名狀吧?
常升的目光,緩緩投向了老朱的臉。
而此時的洪武大帝,臉上也浮著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兩眼炯炯,在燭火的映照下熠熠生輝。
就像是一隻蒼龍盯上了一隻已經穩吃的獵物,饒有興致,卻並不急於下口的模樣。
果然。
任何時候都不能小瞧了一個政治生物啊。
“倒也不是不行。”
常升首先給出了肯定的回答。
後世領導提出的意見尚且冇有下屬拒絕的理由,何況是一言九鼎的天子。
所以不存在不做的可能,而是選擇怎麼做。
“叔伯是想一家一家的摁下去。”
“又或者,是給他們割道小口子,讓他們日久天長的…放血?”
雖說是個選擇題。
但常升刻意在第二條末尾拉長的聲音,無疑表露了自己的態度。
順便也完成了對老朱想法的反試探。
他得知道,這老登是故意給他出難題,使絆子,還是真心覺得這事兒得處理。
以及,試探老朱的心態,重點,以及對這事的處理期限。
作為一個從底下一路廝殺,摸爬滾打鬥上來的天子,老朱能聽不懂這話裡的潛台詞嗎?
前者就是硬乾,或者說攘外必先安內,拚得元氣大傷,明年的兩場大仗先不打,也要真正完成中央集權,哪怕這些江南士紳外流,他老朱也不是不能再造乾坤。
而後者則是穩步向前,一切以天下大局為重。
先把明年的南北兩場大戰搞定再說。
不強求消滅,隻要達成戰略目的,讓這些肥碩的士紳吐出朝廷想要的膏腴即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