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角燈的燈花突然“劈啪”一聲爆響,滿室的光影劇烈晃了晃,把他的影子投在牆上,像一頭蓄勢待發的猛虎。他大步走回桌邊,俯身盯著常升。
“他們私下找咱談。”
“說,隻要咱應下三件事,江南十四府的錢糧,全供著咱跟元軍、跟各路義軍死戰到底。”
“哪三件?”
老朱的聲音放的很輕,像是飄在雲端,又忽然墜入深淵,一字一句,咬得極重,每一個字都像淬了冰。
“其一,開國之後,江南士紳名下的田產永免賦稅,投獻到他們門下的百姓,朝廷不得過問。”
“其二,科舉取士,江南十府要占八成名額,中樞六部,必須有半數以上是江南士子;第三,地方府縣主官,全由當地世家舉薦,朝廷不得隨意任免。”
“咱當時就笑了,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他直起身,仰頭髮出一聲低沉的笑,笑聲裡全是寒冽的戾氣,隨手抓起案上的酒壺,給自己滿了一杯,仰頭一飲而儘,辛辣的酒液燒過喉嚨,也壓不住眼底翻湧的紅血絲。
“咱問他們?”
“你們是想讓咱當這個皇帝,還是想讓咱當個牽線的傀儡?”
”咱帶著兄弟們拿命拚天下,不是為了讓你們這些世家,接著騎在百姓頭上作威作福!”
“元末的天下是怎麼亂的?”
“就是這些世家大族,占著萬畝良田不納一分稅,百姓被逼得賣兒賣女,才揭竿而起!咱要是應了你們,那跟元廷的昏君,有什麼兩樣?”
聽聞這段由朱元璋親口吐露的辛密,常升心中的震撼無以複加。
曆史的厚重。
從來都不是那薄薄一張紙所書就的史書所能概括的。
不親曆,絕無法體會其中的波瀾壯闊。
老朱同意他的方略,除了常升本身的策略切中實際,未嘗冇有這些舊怨在暗中增添著他的“籌碼”。
老朱的回憶仍在繼續。
“咱當場就拒了,拒得乾乾淨淨。”
“咱跟他們說,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不是你們幾家世家的私產。”
“賦稅要按田畝交,官要憑本事考,百姓的死活,朝廷必須管。”
“因為這個,他們跟咱徹底翻了臉!”
朱元璋的手不自覺地按向腰間,
手卻在半空中虛落,像是按空了什麼。
那柄隨身了三十多年的佩劍的位置,如今已空空如也,那勝利軍征戰的盔甲,也已經化成了赭黃色的龍袍,但他眼中的殺伐之氣冇有半分衰減。
指節攥得發白,聲音陡然拔高,帶著當年鄱陽湖決戰時,陣前擂鼓的殺伐戾氣,震得案上的杯盞都輕輕作響。
“他們轉頭就把江南的錢糧、戰船、工匠、情報,全送給了陳友諒,送給了張士誠!”
“鄱陽湖大戰,陳友諒那六十萬大軍,幾百艘三層钜艦,一半的糧草是江南士紳湊的,一半的造船工匠是江南士紳送的!
“他陳友諒敢跟咱喊出‘首戰即決戰,一戰定乾坤’,靠的不是他的兵,是江南世家給他托的底!”
老朱一拳重重砸在案上,杯盞被震得叮噹亂響,酒液灑了滿桌,印著羊角壁燈的火花,化作了老朱腦海中那散不去的“墨點”。
“還有張士誠!”
“占著蘇州、鬆江,對這些世家百依百順。”
“免了他們的賦稅,給他們的子弟封了高官,他們就把江南的魚米之鄉,變成了張士誠的後花園,跟咱對峙了整整八年!”
“平江城下,咱圍了十個月,兄弟們死了上萬,才把這座城打下來。”
“你爹帶著先鋒營衝城門,身上中了七箭,差點就冇挺過來!”
“咱那時候就把這些人看得透透的。”
“江南士紳從來就冇有什麼忠君之心,眼裡隻有利益!誰給他們的好處多,誰願意當他們的傀儡,他們就捧誰;誰擋了他們的財路,誰要動他們的根基,他們就往死裡弄誰!”
窗外的夜風突然大了起來,卷著不知何時複起的雨絲狠狠撞在窗欞上,發出沉悶的響,像當年箭矢射在戰船船板上的聲音。
滿室寂靜,隻有銀骨炭偶爾爆出一點火星,襯得朱元璋的氣息愈發粗重。
他重新坐迴圈椅裡,胸口微微起伏,端起酒杯又灌了一口,辛辣的酒液壓不住眼底的寒意,話鋒重重落回當下,字字都帶著血腥味。
“開國之後,咱不是冇給過他們機會。”
“科舉開了,他們的子弟能憑本事入仕;田產留了,隻要按律交稅,咱不動他們分毫。”
“可他們呢?死性不改!”
“還是想著瞞報田產、偷稅漏稅、把持朝堂、勾結勳貴!”
“胡惟庸是什麼人?”
“就是他們推出來的新傀儡!”
“當年他們冇能藉著陳友諒、張士誠弄死咱,如今就想藉著淮西的勳貴,架空咱的皇權,把這大明江山,變成他們的囊中之物!”
老朱的胸膛高高的起伏,一雙眼眸再次轉向了常升。
“你覺著,咱還要怎麼對待他們。”
常升的眼簾微斂。
這個問題不好答。
順著他,固然照顧了老朱的情緒,卻也容易敗壞自己的人設。朱家或者說老朱要留給朱標的,絕對不是一個隻會說好話,吹吹捧捧的佞臣外戚。
而他又不想做皇帝手中的黑白手套。
這一答,就要答出他一貫保持的人設和價值。
所以,常升輕聲歎了一聲:“儒家有缺啊。”
這一聲,讓老朱那沉重如山的怨憤驟然一滯,隨即就聽常升繼續道:““縱然傳承千載,可曆經數次戰火,終有核心卷策遺失。”
“隻講仁義禮智信,卻絕口不提愛國,忠君,這怎麼能行。”
“愛國……忠君。”
“愛國,忠君。”
“愛國?忠君!”
老朱接連咀嚼了三遍這兩個詞,每次咀嚼出得味道都不一樣。
麵上的冰寒卻如冰雪遇到了春風一樣崩裂,終於哈的一聲笑了出來。
“儒家有缺,儒家有缺!儒家有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