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平王府外,一隊隊錦衣衛和三百帶甲鐵騎不斷的巡視,秋夜的寒風吹拂在他們那在火光下反射出暗啞光輝的甲冑上,就像是海浪拍打礁石,絲毫不能動搖他們半分。
然而在潛入開平王府,駐紮在正堂外隨時反應的錦衣衛眼中,那從正堂隱隱透出的昏黃火光,卻彷彿比這寒夜還要森冷百倍。
寂靜的正堂中,麵對著老朱這突如其來的一記“突襲”,常升的臉上不見錯愕,隻有一片坦然。
“不錯。”
“這是侄兒最早想與叔伯探討的大明治理之根本。”
“隻是那時的叔伯與我所看待大明的角度並不統一,貿然討論,恐給叔伯留下一個輕慢狂妄之想,所以按下未表。”
“除了叔伯,侄兒未曾與他人提及過此事,連姐夫也未曾聽聞。”
“隻在天界寺曾與那道衍和尚提過一嘴。”
“不過侄兒與他說的是,侄兒招攬於他,目的是為了滅士。”
“士農工商的士。”
老朱緩緩頷首,聽常升如此坦白自己的目的,再回看他曾經的一係列動作,許多未曾完全想通的事情,此時都有了更多的解讀。
所以,所謂的官學校訂,根本就是一個用來吸引那些南方氏族的幌子?
順便從這官學校定的修撰中,探一探他們的底色。
想通了這點,老朱冇有驚訝,冇有置評,隻是兩眼微眯,似笑非笑地反問道:“滅士?”
“好大的口氣。”
“你知道這兩個字的牽扯有多大嗎,士不單隻涵蓋這天下的讀書人,還包括官。”
“要知道,如今的朝堂諸公,都是咱一手提拔,著錦衣衛篩查,與胡惟庸等並無牽扯的能臣乾吏,你竟如此議評,還妄言要滅士。”
“究竟是他們真入不得你常升的眼?”
“還是說……”
“咱的眼光在你這,太糙?”
這輕飄飄的一句,宛若霹靂,直震的這寂靜的屋子彷彿都失去了聲音,連那躍動的火光都短暫停滯。
然而麵對這能讓朝堂官員霎時間三魂嚇掉七魄的要命一問,對麵的常升仿若就是山巔的一塊萬噸巨石,任那山巔的風如何攪動風雲,他自巋然不動。
重新拾起碟中的一根水煮毛豆,慢條斯理的迴應道:“都不是。”
“不過侄兒接下來的話,興許會有些大逆不道了,但請叔伯瞧在咱們是一家人的份上,先行體諒侄兒的冒犯。”
一家人這三個字。
就像是一針撫慰劑,令對麵的老朱微微眯起的眼神緩緩舒展,不論這是這小子拿來搪塞自己的話頭也好,還是這小子提前給自己豎擋箭牌,隻要他自己也認,老朱給他的寬容度就不會小。
因為對於“自家人”,老朱向來都是寬厚的。
李文忠也好,沐英也罷,不管他們結局如何,隻要是一家人,隻要他們是與朱家一同維護大明,江山安穩永續的,老朱對他們的信重和待遇,甚至都不亞於自己的親兒子。
這就是老朱對“自家人”的態度。
常升瞭解史書,自然懂得如何去把老朱的脈。
見老朱的麵色舒緩了幾分,他才繼續開口:“為何要滅士,因為在侄兒看來,如今朝廷任用的官員從根子上就已經爛了。”
“爛了?!!”
老朱的聲音提高了三度,神情也變得嚴肅起來。
“對,爛了。”
“正是因為他們爛了,而且是大麵積的庸碌,貪腐,且不思進取,不圖改良,可想而知這天底下的儒生都已經爛成了什麼樣,儒家又腐朽成了什麼模樣。”
“如此之士,不趁著叔伯且在位,大明兵鋒尚利之時剜去腐肉,難道還要放縱他繼續腐爛下去,將整個大明都拖入深淵嗎?”
這一刻的常升,鋒芒之利,讓身旁的朱元璋都不由得沉默。
“你知道這會牽扯到多少官員嗎?”
老朱不知道如今的儒家爛嗎?
他當然知道。
開國頭幾年的科舉已經將血淋淋的現實直接攤在了他的案頭上。
他不想改嗎?
他改了。
謀劃著用八股文的形式,用這十年的間歇期培養的新一代讀書人,真正能夠篩選出來一些可用之才,平衡朝局。
就算冇有常升的試科舉,再過一兩年,他也會將科舉的大門重新開啟。
就連老朱都得如此小心翼翼操作的國策,可想而知它的影響力有多大。
然而常升卻絲毫不見懼色,淡定的剝開水煮毛豆,又往嘴裡送了幾顆,自問自答式的反問道:“知道,可朝廷最初是為何選拔官員?”
“因為這天下太大,為君者無法事必躬親,所以纔要甄選委派自己信重的的人去代天巡狩,牧守一方。”
“所以,皇帝和朝臣的關係,實際上是共生的。”
“共生?”
這輕飄飄的兩個字,讓老朱不斷重複著在嘴裡咀嚼,卻是越嚼越有味。”
常升也不管他,繼續道:“先跟叔伯掰明白最實在的:這皇權的本質,到底是個啥?”
“不是您屁股底下的龍椅,不是手裡的玉璽,更不是您打天下的威名。
“您就算渾身是鐵,一天十二個時辰不睡覺,也管不了大明十三省、一千多個縣、幾百萬戶老百姓;您下的聖旨,要是冇人幫著往下麵傳、冇人盯著操辦,彆說傳到鄉下老農耳朵裡,連大明宮都出不去。”
“說白了,這幫當官的,就是叔伯的手和腳,是您把意誌落到天下每一個角落的唯一依仗。冇有他們,您手裡的權力就是一張廢紙,啥也乾不成。”
“這就是您,離不了他們的根。”
“反之亦然。”
“這幫官,手裡的權又是哪來的?”
“不是他們四書五經背得溜,不是嘴皮子能說,更不是老百姓天生就該聽他們的。”
“是叔伯您給的烏紗帽,是您把自己手裡攥著的權力,拆成一小塊一小塊,分到了他們手裡。”
“靠著百姓對您的信重,對朝廷的擁躉,他們才能在縣裡斷官司、能在府裡收稅糧、能在省裡管一方軍政。”
“冇有您給的這層官服,老百姓誰認他們的話?”
“冇有您給的權,他們就是個窮酸書生,怕是連應天府中倒夜香的,碰上了,也不會多瞧他們一眼。”
“這一來一回,就湊成了拆不開的共生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