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學之道?”
老朱的目光中閃過一絲探尋,但目光依舊死死的。盯著常升的臉,因為他知道,不管這東西再怎麼說的天花亂墜,歸結到底,還得是看這個提出它的人怎麼用它。
常升的神色坦蕩,似乎還有些追憶的回味,娓娓道:“通俗些來說,喚作工業之道或許更貼切些。”
“顧名思義,這就是士農工商四階中,工之一脈的道路。”
“往後,它甚至能囊括四階也說不定。”
“它的作用,就是探究這天地間所有的規律,掌握,併爲天下所用。”
“為何是偏偏工?”
雖然不明白這科學之道又或者工業之道究竟有什麼潛力?
老朱還是持懷疑的反問道。
雖然被打斷了節奏,但常升早有預案,旋即道:“因為適合。”
“商人逐利,究其一生都在低買高賣,追求的是力圖將每一個銅子都攬進口袋,讓他們耗費大量時間精力乃至財力去投入,這種未必可能有回報的計劃中,不可能。”
“農者,叔伯出身農戶,農家的苦和忙,想必叔伯最為清楚,哪裡還抽得出精力鑽研。”
“至於士……”
常升不置可否地搖了搖頭。
老朱卻是直接替他吐出了未完的一句:“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
“然也。”
常升挑眉。
他自己說有抨擊儒家之嫌,但老朱自己說就冇事了。
“侄兒少時翻閱史書,近幾個月,亦在宮內藏書中也曾不斷閱覽,發現一個真相。”
“儒家,或者說儒學,已經到頭了。”
聞言,老朱的手指動了動,但他冇打斷。
“它不是現在到頭的,實際在上千年前,在漢時獨尊儒術,罷黜百家之時就已經到頭了,哪怕一千年以來滄海桑田,自始至終,換湯不換藥。”
“察舉製也好,科舉製也罷,習儒的終極夢想不過是配享太廟。”
“做的再大逆不道些,也不過是改弦易張,榮登大寶。”
“君王亦如此。”
“不過是在維持朝廷穩定的同時,能讓百姓少餓肚子的,就是明君聖君,反之,便是昏庸。
“這是個死迴圈。”
“因為這天底下給聰明人,或者說讀書人的出路就這麼一條。”
“可侄兒想給大明找一條不一樣的出路。”
“想看看有冇有什麼彆的道路,是能容納這些聰明人,使得這天底下的聰明人,不必隻侷限在科舉出仕這一條路上不斷內鬥,最終禍害天下百姓,致使王朝覆滅,周而複始。
“於是侄兒幾番探索,終於在那浩如煙海史書的零星記載裡,發現了些不一樣的東西。”
“譬如,鹽鐵的製備。”
朱元璋的神情微動,雖然他從小是農戶出身,未曾讀過書,到後來起義時惡補經史,雖然稱不上學富五車,但對於史書還是有些功底的。
隻是他讀的更多都側重於王朝的興衰,國家的治理和政策的製定和施行優劣。
對於這些旁枝末節,他瞭解的不是很清楚。
但你要說他不重視工業,那純屬睜眼說瞎話。
明軍重用火器的風氣是誰給帶起來的?
就是朱元璋。
為了火器更好用,還專門設定了火器研發機構。
就是朱棣的神機營,也是深受了他老子的影響。
說到鹽鐵,這都算是曆朝曆代朝廷的命脈所在,要麼收重稅,要麼直接國營,談及他們的迭代,老朱不是很清楚。
但在史書中似乎也零星見過,古代和現如今的大明,製鹽的方法已經大相徑庭;鐵器就更加不必說,從先秦時期的青銅器到後來的鐵器,不光改變了戰爭模式,還使得最早的井田製直接崩潰。
可井田製的崩潰非但不是什麼壞事,反而因為鐵製農具的普及,使得秦時的畝產大幅上升。
這麼一想。
每一次鹽鐵製備技術的迭代都會使得鹽鐵的製造難度降低,質量上升,以及產量的增加。
隻是這種迭代非常的緩慢。
通常需要幾代匠人的試錯積累,然後再靈光一現間完成技術的更迭。
可要是讓那些聰明人主動的加入進去,探究其道……
更加高產的鋼錠,更加有力的火器,這都是可以預見的未來。
要是再擴散想想,這些鑽研鹽鐵技藝迭代的思路,是不是也能放在農業糧食生絲等產出中。
再大膽一些,醫食住行……
嘶……
這一刻,朱元璋彷彿開啟了新世界的大門。
不,準確的來說,是推開了一條門縫,透過了門縫,看見門後麵那無限光明的未來。
那不僅僅是能把大明帶上一條強盛之路,乃至於讓大明有了一絲掙脫王朝興衰規律的可能性。
可這門的鑰匙,如今還掌握在常升手裡。
老朱的目光突然生電一般鎖向了常升的方向,正迫不及待想讓他繼續往下說,下一秒,卻愕然的發現這貨正就著美酒在那嚼著毛豆。
他毫不猶豫,一巴掌就奪掉了常升的毛豆和酒盞拍在了桌子上,喝令道:“你給咱接著往下說,這科學一道,該如何引導。”
常升看了看空空如也的雙手。
無奈,拍了拍手,抬頭看著一臉熱切神色的老朱輕歎道:“叔伯光想到這是件大好事,就未曾想過,要想踐行此道,還麵臨著多少阻力嗎?”
老朱的麵上毫不見畏色。
哪怕如今的他雖然已年近六旬,但仍舊年富力強。
手頭兵權在握,身後的兒孫都有王者氣象,還有常升這麼個智囊,更通過胡惟庸案將朝廷大權收攏於一人,他根本不乏再造乾坤的勇氣。
麵對這樣的老朱,常升也坦言道:“要想推廣此事,如今至少有三個問題需要解決。”
“但這三個問題其實也可以歸結為一個。”
………
“哪一個?”
見對麵的常升突然不語,老朱能感受到他心中的顧慮,遂開口問道。
常升緩緩抬眸,目光與老朱四目相對。
一字一句。
緩緩道:“儒家。”
正堂中再一次陷入了沉寂。
寒風滲入堂中,將燭火吹得搖曳,就連那青銅炭爐中的火焰彷彿都被壓下了三分。
直到近半盞茶後。
老朱的眼眸方纔緩慢凝聚,望著常升的臉,忽的反問道:“這,纔是你今夜想與咱聊的正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