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監牢？”
“哼哼！！”
老朱那如老龍的麵龐上浮現出了一抹嘲弄，一雙眼眸死死盯著長生的麵龐。
“這天底下正是如你這般的聰明人太多了，一個個私心太重了，纔會攪的這天下渾濁不堪。”
正堂陷入了一片死寂，凜冽的秋風驟然而過，銀絲炭燃得幽藍，偶爾爆出一星半點的火星，將不大的空間映得半明半暗。
光影在梁柱間搖晃，把老朱的影子拉得狹長，像一柄隨時會斬落的刀。
然而，麵對這肅殺的一幕，常升卻依然端坐在座，身形猶如一株挺拔的雪鬆。
“所以，這到底是聰明人的錯，還是這朝廷選人用人的根就錯了呢？”
這一句。
彷彿是一根針戳破了氣囊，讓老朱原本那隱而不發的威勢都驟然消散了大半。
但他很快又提起精神，重新專注地凝視著常升的麵龐，冷冷的吐出兩個字。
“詭辯！”
常升的臉上浮現出一抹淡淡的笑意。
他微微轉身，在自己的銀盞中沾了一點酒液，在桌麵上劃下一道弧，先在一頭寫下治國二字。
“治國需要人才，這點叔伯應當冇有異議。”
“立國之初，在亂世用重典的前提下，那些隨叔伯從血與火中征戰出來的將軍和吏員，往往都是實乾而出的人才，識字率並不高。”
“憑藉著大勝之勢，隻要能乾實事，聰明與否，其實並不是主要的用人標準，關鍵是有魄力把事乾成。”
“可立國之後，規則就不是這麼轉的了。”
“大明立了律法，一切臣子百姓都得依律而成。”
“而立法往往滯後於聰明人鑽空子的速度。”
“所以就需要有聰明人來對付這些聰明人。”
“再加上退居二線的將領，榮陽歸家的高官勾結地方形成門閥，治理的難度與日俱增，這就更需要更多的聰明人蔘與到朝廷的治理和鬥爭中來。”
說到這，常升也在那治國弧線的對麵寫下了鬥爭二字，目光也同步掠過老朱的麵龐，見他冇有異議，便繼續說道。
“鬥爭過了，就是能臣乾吏。”
“鬥不過呢？就成了貪官汙吏。”
“這般鬥爭中，敵強我弱是常有的事，所以叔伯纔會覺得這天下的貪官殺不儘，斬不絕。”
“雖然俸祿不夠，也是他們難以維繫清廉的主因之一，但那暫且不談。”
“所以，朝野的人手會逐步的不夠用，這就需要教化的興盛。”
“畢竟山野遺賢中挑選出治國之才數目定遠低於教化科舉中篩查出來的人數。”
“而興教化啟民智之後，聰明人孕育和誕生的機率往往會更高。”
“這會致使朝野上下的人才流動競爭愈發激烈。”
“雖然總結得還不全麵，但這其實就是未來黨爭的基石。”
常升的手指再次沾酒，在鬥爭之後再次劃出一個弧度，寫上黨爭二字，再用一條弧線，把黨爭與治國連線起來。
“叔伯覺得，這個迴圈眼不眼熟？”
老朱沉默了。
這個迴圈，不就是宋朝的興亡史麼。
隻是這個視角，他也是第一次看見。
老朱其實是個很有遠見的人。
作為大唐之後，戰亂六百年，繼大宋半壁江山重續華夏文脈的雄主，他算是古往今來帝王中少有係統性思維的皇帝。
這一點從大明立國的曆程中就能窺見一二。
古往今來，王朝的工體統一從來都是由北至南。
唯獨大明的立國之路，完成了由南至北的大一統。
而相較於同期的其他紅巾軍，老朱的發家曆程最為艱難，從少兵少將，地利貧瘠的地段，一步步鯨吞天下，靠的不是多麼神出鬼冇的戰略，而是他在最為艱苦的地方率先建立起了一套戰爭後勤體係。
所以纔會有後世偉人對他的評價，自古能君，無人出李世民之右者，其次朱元璋爾。
這就是在肯定朱元璋最早的大兵團作戰意識和大後勤保障體係。
正是有著這種係統性思維。
所以老朱在洪武年間設下了許多製度，並引為祖製。
他是看不到一些製度的弊端嗎？
或許有，但不儘然。
古代王朝的許多決策都是當下時段，皇帝所能想到，做到的最優解。
許多時候，常升真的覺得，小朱雖然能很好的納諫，但老朱跟自己其實纔是最能溝通的人。
隻是受限於時代，自身的閱曆、身份、立場和時代的眼界限製，纔會有許多的意見相左。
所以在老朱出外這幾月，也算更多的獲悉了當下大明平靜波瀾下的暗湧時，他才覺著這一場真正交心會麵的大考時機到了。
老朱身上的威嚴緩緩收斂，重新與常昇平等對話道：“所以你有辦法解此死局？”
“辦法定然是有的。”
常升點點頭，但他冇有在這個話題上深究的意思，因為這不是今夜的重點，所以他不賣關子。
“朝廷為何要開放科舉？”
“不就是給聰明人開條縫，免得他們冇有晉升渠道，就會在朝野間生事，所以需要將他們的聰明才智引導向皓首窮經中，以博得一個朝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的希望麼。”
“但，假如換個路子呢。”
“陛下的子嗣綿延，是皇室之福，可這大明的疆土終究是有限的，後代的藩王又將分封鎮守何地呢？”
“是要麼開疆擴土。”
“要麼就得把他們分往海外，讓他們自己打天下去。”
“屆時無論是開疆擴土，還是打天下，這些聰明人就都有了用武之地，還能反哺大明。”
常升端起酒盞，飲下一盞，看老朱的神情明顯有些意動，但又難免顧慮，便再次開口。
“又或者，陛下能給這群聰明人開放另一條道。”
“一條無窮無儘，需要無數聰明人前仆後繼，嘔心瀝血，回報也極大的道。”
“什麼道？”
“科學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