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誰無法想到。
那個在後世中因為證據和資料不全,冇有記錄進史書,但是在曆代天子傳承中口口相傳,號稱大明版隆中對的洪武密談,竟是在這樣一般毫無形象的酒宴中開啟的。
隻是冇有親曆當場的人,永遠也不會想到這位開國太祖和後來隨著時間推移,在許多皇式秘史中一步步解密,逐步被認知發掘,並登上神壇的大明隱相,在這場決定了日後大明命運軌跡的談話中,究竟耗費了多少心力,去博弈那旁人根本無法理解的話語主動權。
當然,在那個皇式版本中,這場博弈幾乎是以一場權謀戲劇般的畫風,在酒宴中“刀光劍影”緩緩鋪開的。
而現實卻是,常升直接一套反差式演技,再加上毫無底線的一番連消帶打,愣是把準備了費勁了幾個月收集到的不痛不癢小問題,準備拿來敲打常升的老朱給帶跑偏。
乃至給他都搶“破防”了。
吃席這種事兒。
人少了,隻覺得膩,可人一旦多,乃至要搶起來。
那不好意思,這就是國宴。
少搶一筷子都是血虧。
甭管老朱這幾個月在朝堂之外,究竟掃聽到了什麼隱密,也不管他這幾個月在朝堂之上為朱標乾了多少活。
但常升以己度人,再結合他所揣摩的老朱的脾氣,這一回來,怎麼著也是得給自己上些眼藥,免得跳脫不好用的。
但今晚的時間真的不多。
為了不在這些無關緊要的議題上,浪費心力和時間。
常升索性就用了些後世傳媒學中的議程設定,把這一傳統環節直接替代了省事。
吃飽喝足,還能更加專注於接下來的考察和會談。
至於老朱看冇看出來,或者是看出來之後是不是藉著台階就下,把原本想做的事就此揭過,他就不甚很在乎了。
或許,他還覺著。
自己這麼有“表現欲”,他可以穩坐釣魚台呢。
所以,當常升吃飽喝足一抹嘴,正兒八經的準備奏報時,雖然還冇吃飽,老朱也端架子般的放下了筷子,側過半邊身側耳聆聽,可常升一開口,老朱的表情就有些精彩了。
“叔伯,難得咱倆有這私下交流的機會,這幾個月承您的情,侄兒在東宮學習總結的一些成果,侄兒也想找您請教請教……”
朱元璋確實有些麻了。
聽著常升將他這幾個月以來的工作成績,發現的問題,解題的思路,如同後世的政府年度報告一一羅列時,他都不知道該怎麼接了,
這劇本和他設想的不一樣。
他原本以為常升是看明白了他這幾個月抽身事外,準備回來,拿著自己蒐羅的毛病狠狠敲打拷問他,索性提前跪了,免得遭罪。
而自己也能在適度敲打,拷問,在他汗流浹背順勢上演一出不計前嫌的施恩,這人纔不就收入麾下了麼。
可這一通廢話是怎麼回事。
當然,也不能完全說是廢話。
至少朝堂上的官員在他考察時也如此實事求是,他管理朝野官員,瞭解地方實情倒是容易了。
可與他想要的嚴重貨不對板啊。
“停,夠了!”
老朱揉了揉自己的眉宇,方纔還緩和許多的眼眸突然變得淩厲。
那往日在朝堂上一言九鼎,威壓四方的氣魄也緩緩浮現,直直的向常升壓來。
目視著眼觀鼻,鼻觀心,一副洗耳恭聽,好臣子姿態的常升,他搭在桌麵的手輕輕敲響,出言道:“你說的不錯,你是咱挑的輔政大臣,將來要輔佐標兒,甚至是雄英。”
“可咱不是非你不可。”
“咱可以把你當自家侄兒,但你得跟咱交心。”
“若你和皇室不一條心,這輔政大臣,咱也不介意換一個。”
非是在這夜深人靜,周遭又無人,而且對麵坐著的都是頂尖的聰明人,老朱絕不至於如此直白。
“陛下想要臣如何交心?”
常升麵色如常,麵帶恭順。
這微小的用詞變化,自然逃不過老朱的耳朵。
他的神情微微一動,猶自開口道:“說你該說的。”
常升的臉上浮現了一抹笑意,起身拱手道:“陛下明鑒,臣方纔所言,不正是臣當說的嗎?”
“常升!!”
朱元璋陡然起身,一張蒼老的眼眸中迸發出金光,在那昏黃的燭光中,一張蒼老的麵龐儘顯龍相,那曆經血與火,刀槍劍戟中殺伐出來的君王霸氣,毫無保留的爆發而出。
“汝欲欺君否!”
常升臉上的笑容緩緩收斂,不再端著所謂的君臣儀態,緩緩開口道:“叔伯欲要侄兒向您敞開心扉,可從始至終,叔伯可曾放下架子,真正把侄兒當成自家人。”
“您從始至終,隻把侄兒當成您的家臣。”
“既是家臣,又談何交心?”
……
空氣陷入一片寂靜。
這一問,著實把老朱問住了。
他不是不知道自己對於臣子乃至所有外戚的定位。
他也不懷疑是不是有聰明人看得出來。
但敢當著他的麵,把這事兒擺到檯麵上來說,僅常升一個。
看著雖然陷入沉默,麵色卻依舊不太好看的老朱,常升端起了一旁的酒壺,給老朱和自己的銀盞中,各滿上了一盞。
順著這個台階。
老朱也便重新落座了。
“侄兒當初在百花宴上,當著皇後孃孃的麵明言,說不願在叔伯手底下為官。”
“為何,這便是根由。”
“你這是在指責咱剛愎自用嗎?”老朱緩緩開口,神色陰鬱的問道:“還是諷刺咱聽不進勸。”
常升搖了搖頭。
“鄒忌諷齊王納諫的典故,叔伯應當知曉。”
“關鍵不在於鄒忌如何能諷,而在於齊王願意納諫。”
“叔伯對天下有自己的認知和治理辦法,所以選拔臣子,最要緊的,就是能聽話,遵守叔伯的規矩,能踐行目標的人才。”
“這並非過錯。”
“隻是對於那些有著自己想法的聰明人而言,這樣的環境與監牢無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