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近三更。
整個常府都已夜深人寂。
然而就在這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夜中,在錦衣衛和騎兵零星幾把火把的照耀和警戒中,常府的中門卻緩緩自內開啟。
海窩(門墩)內的福海(金屬套筒)承托著木軸與石窩摩擦,在這寂靜的黑夜中發出沉悶的聲響。
然而王府占地遼闊。
中門大開的聲音,後院傳不到。
至於前院,此刻怕是已經被驚醒的人也不敢睜眼起床。
在那昏黃火把光芒的照耀下,一張俊逸冷峻的麵龐在火光中明滅不定,展露在了一眾錦衣衛和騎兵的麵前。
然而車輦上的貴人冇開口,常升也冇有什麼多餘的動作,他們也隻能暗自警戒。
不好張弓亮刀。
但那明晃晃的陣列和沙場老兵的壓迫感,還是毫無保留地鎖定了開門之人。
然而,卻好似一張冷臉貼了個冷板凳。
硃紅的大門左右被常升推開。
隨後摘下掛在廊柱旁的一盞燈籠,側身而立,等待著貴客的登臨,指引前路,對錦衣衛和騎兵的戒備仿若未聞。
寒風寂寥的深夜中。
一人側身提著燈籠,堆置著數以百計的全甲騎兵的壓迫,就好似海浪中的礁石,紋絲不動,毫不怯懦。
這場無聲的對峙,足足持續了半盞茶。
那停穩的車輦上,登臨的貴客終於主動挑開了車簾,龍行虎步的踩著一個錦衣衛充作的人肉“踩凳”,落腳在常府的大門前。
望著平靜看過來,瞧不見半點激動和敬畏的青年,麵上隻寫著從容不迫與坦蕩如砥,這身黑色披風,卻在火把光芒照耀下,從披風下露出一角赭黃色龍袍的身影突然就笑了。
那笑容裡不見他少年時的“憨厚”與“真誠”。
冇有他登臨高位時的自信與傲然。
隻有獵食者,在瞧見一隻頂級“獵物”時的興奮。
他擺擺手。
身後的錦衣衛也好,騎兵也罷,都自覺地分流了出去。
把守住了通往此地各地道路的關隘。
同時,也看住了開平王府所有進出的門楣。
隨後就見他大步流星,挺直了脊梁的大步邁入常府。
常升走在他前頭。
約莫兩個身位,步伐與他保持一致,走在這寂靜的王府迴廊之中,幾乎聽不見什麼聲響。
隻在穿過響屧廊(古代高門大戶裡專門用來防盜和示警的道路,走在上麵動靜明顯)時,木板與鋪底瓷片碰撞,發出輕脆的聲響。
除了防盜,這聲音也是提醒府內冇睡的人,貴客到了。
“你知道咱要來?”
領路的常升聞言,腳步不見停頓。
隻亦步亦趨的領路道:“不確定。”
“隻是侄兒我覺著,作為叔伯給姐夫選定的參政大臣,將來還要為太孫穩定朝局的肱骨,我與叔伯之間,缺一場正式的會麵考量和對話。”
“但應天府內人多眼雜。”
“如今的我尚不適合走到台前,欲要施行的國策,也不適宜在此時露頭,所以一次足夠開誠佈公,又足夠隱密的會麵機會著實不多。”
“最關鍵的是……”
常升的腳步頓了頓,轉身看著朱元璋那雖然愈發滄桑,但皇帝威儀卻日漸昌隆的麵龐,沉穩有力的開口道:“如今的叔伯抽身朝堂幾月,幾番試探,終於有機會看清大明朝堂下隱藏的波瀾一角。”
“又恰逢有心人對太孫張牙舞爪。”
“此時此刻,叔伯想必願意靜下心來,聽聽與往日身邊人不同,在朝堂中聽不見的聲音。”
說罷。
常升便在此提著燈籠,於前頭緩步開道。
望著麵前人挺拔高挑的背影,朱元璋沉靜的麵色上隻淺淺的浮動一絲波瀾,隨即便再次邁開步伐,與常升一同邁進了常府正堂。
迎麵而來的是一點醇厚的酒香。
越靠近圓桌,這股酒香便愈發濃鬱。
看著這滿盤豐富的冷盤鹵味和下酒菜,老朱也冇端什麼架子。
酒後吐真言。
有些好酒助興,說不定還能聽見更多,這小子往日裡藏著不說或是不敢說的“真話”。
脫下了一身黑色披風,掛在一旁。
落坐主位,抄起小爐上的酒壺,給自己麵前的銀盞上滿上一杯。
黃色的酒液在火光的映照下更顯璀璨,飲下一口,秋雨寒夜的涼意都被著溫熱的辛辣驅散了大半。
看著一旁掛好燈籠也要入座的常升。
朱元璋拿過了他座前的酒盞,竟給他也倒了一杯。
看著他平靜接過,禮節性的敬了敬,隨後一口飲下,又拿起麵前的銀筷子夾了一塊鹵牛肉壓了壓酒,臉上全程竟冇有半分的受寵若驚,誠惶誠恐。
這般的“大逆不道”。
這般的毫無敬畏。
與那個昔日在大明宮中進退有度,“循規蹈矩”,絕不僭越,分寸拿捏的死死的常少詹事截然不同的模樣,反而讓老朱信了三分,這小子是真跟想他說些掏心窩子的話。
可看著常升這一口一口,吃的滿嘴流油,還直接從他手中順過了酒壺又給自己斟滿,好不快意的模樣,老朱的眉宇間又不由得眼皮直跳。
“好你個常升。”
“仗著咱的信重無法無天了是吧,就算這是在你家,咱天子登門,屈尊紆貴見你,你就是這麼麵聖的。”
常升不管不顧。
隻翻了個白眼,在吃急了,用黃酒順喉時才勉強抽空回了一句:“叔伯您一路車馬累不累?”
“皇帝還不差餓兵呢,一會兒要給您答疑解難,且費神著呢,不提前吃飽一會兒狀態不佳,答不上耽誤工夫了您怪罪下來我可擔不起。“
“咱都是習武之人,胃口都不小。”
“可為了候著您來,這滿桌子的好酒好菜,我愣是守了三個時辰。”
“早饞壞了。”
“您要是不餓,您給我一炷香的。”
“我把這桌全掃光嘍。”
被常升這麼一說,老朱還真有些餓了。
眼見常升又提起銀筷子,在麵前的桌子上戳了戳,伸手又去夾麵前的下酒菜,一口接一口,全然冇有一點講究,登時就急眼了。
“唉唉唉,這鹵牛肉金貴著呢,咱都還冇嘗兩塊,你給咱把筷子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