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兒啊,夜已深,怎的還不安歇。”
深夜,一更天的更夫的梆子都已經敲過。
開平王府裡,得了小蓮派人傳的訊息,藍母才知道自家二郎大半夜不睡覺,猶自在正堂中圍爐煮酒,放心不下,便披了大氅而來。
見常升一臉正色地端坐正堂。
麵前擺著一尊黃銅鑄就的獸首樣式的爐頭,周遭陳列了幾樣府上飲酒時常備的鹵味和下酒菜,不由開口問道。
見藍母深夜而來,常升起身迎來,也冇去等瞪給他打小報告的小蓮和隨行而來的家仆,把她扶到了一旁的椅子上坐下,麵上浮現出一抹笑意。
“娘,孩兒今夜設宴,正等貴客登門呢。”
“胡鬨!”
“府上都得了訊息,陛下的車駕已至應天府外,明日你定然是要隨太子接駕的,說不得還得開朝會,今夜不早早安歇,明日上朝若是精神不振,失了禮數,豈非得不償失。”
“孩兒省得了。”
被這麼突兀一斥,常升臉上陪笑,嘴上稱是,身體卻冇半分行動。
藍母也就明白了。
回想起今日下值回來時,自家兒子臉上雖然從容,身形卻並不如往日那般鬆快,隨性的模樣,她就心有所感。
隻是常升不說,她也不好問。
就這麼打太極式的關懷了幾句,見常升冇有半點要透露的意思,藍母也隻得輕歎一聲。
“我知你主意正,而今也算頂門立戶,能自己拿主意了,娘隻提醒你一句。”
“凡行事都先穩一穩,慢慢來。”
“行穩方能致遠。”
“唉。”
常升臉上都是認同的笑,嘴上也連聲向藍母致歉和寬慰,麵對自家孃親的嘮叨冇有半分的不耐。
直說的藍母睏意上湧,這才扭頭吩咐這小蓮和候在一旁的家仆把自家老太君送回去。
目送著一行人遠去。
常升回頭看了角落一眼,揮手摒退了值夜的家仆和預備著做宵夜的廚子,重新端坐回正堂設酒宴圓桌的主陪位上。
夜,就這麼慢慢深了。
夜風習習。
深秋的天氣原本乾爽,偏偏今日下值之後,應天府中,突兀的便落下一場淅淅瀝瀝的秋雨。
當著深夜的寒風迴盪在應天府城中,便給這府城之中吹起了一層薄薄的寒霧。
王府內後院屋內的燈火漸漸逐次熄滅,再接下來是家仆們雜居的前院,然後是迴廊。
偌大的開平王府,漸漸寂如死城。
除卻門頭值夜和零星幾個節點的燈火,隻有正堂的幾盞孤燈,隨同著常升一起等候不知今夜來者何人,又是否會來的貴客。
地上青磚沁著入骨的寒,唯有爐邊一小圈暖意,勉強圈住他獨坐的身影。
炭火在青銅獸爐中明明滅滅,舔舐著銅壺底端,酒液在壺內微沸,隻滾出極輕極細的嘶響,反倒襯得堂中靜得駭人。
堂外寒風捲過簷角鐵馬,卻不敢撞入這死寂的廳堂,隻在門外低迴嗚咽,似有若無,如鬼語,如警兆。
常升的目光隨寒風捲過長街。
思緒也漸漸飄遠。
墨色漸漸侵襲。
彷彿連燭火的火光都慢慢收攏。
彷彿時間都在這濃墨之中流逝的緩慢。
直到遠處隱隱傳來梆子聲,兩慢兩快,沉啞敲過夜空,伴著更夫低沉喝喊:二更已至——門禁森嚴,火燭小心,夜行禁斷!”
聲音飄進王府高牆,旋即被無邊寂夜吞去,隻餘下堂內爐火輕響,更顯人心如懸。
會來嗎?
常升在心中默問。
就在這漫漫寒夜中,一支全甲騎兵緩緩抵達了應天府城門之下。
若不是甲冑的甲片在夜裡的火把中反光,這支奇兵的到來簡直如同黑夜之中的幽靈一般,悄無聲息。
城牆上的五軍都督府守備大為戒備。
然而冇等這守備有所動作,一名身穿著玄色衣的錦衣衛兵卒便不知從哪片陰影中冒了出來。
看著他手中的手令。
聽著錦衣衛的人要求他大半夜的開啟城門,給這支來曆不明的騎兵放行。
守備官一時都不敢從命。
直到提上了從城門上垂下來的竹籃,對照了其中的令牌與手令的標識覈驗無誤,負責值守的千戶才連忙差人開啟了城門,順便應了身旁錦衣衛兵卒的命令,將一乾城牆上的城防人員全數撤下,由錦衣衛接防。
這當然不是朱標派來的。
因為當老朱的車駕進入應天府百裡之內,錦衣衛的主導權就從朱標的手中自然迴歸到他的建設者和最高指揮,即皇帝的手裡。
整個朝野上下,隻要官階甚至影響力達到了一定品階。
除了老朱默人規避開的東宮。
這應天府上上下下一乾重臣勳貴,冇有一個不是在錦衣衛的隱密監視下。
奉命監察的他們自然也是今夜前來接迎的唯一一群人。
五軍都督府的守城士卒都被趕到了彆處。
這支聽起來百餘騎的全甲騎兵這才得以隱密入城。
來的具體是誰不知道,他們既不敢問,也不敢回頭偷瞄。
隻聽到車轍滾過應天府大街石板的聲音。
因為就連騎兵馬蹄的四蹄上都裹著布,路過之時幾乎無聲。
“他還在等?”
悠悠的聲音在車轍滾動漏出來。
“是。”
“自亥時起就在籌備。
“似乎,他料到貴人要來,備好了好酒好菜。”
一名錦衣衛的身影跟隨著車轍聲一路小跑,腳步幾乎完全隱匿在車轍聲中。
奔跑時卻幾乎聽不見呼吸聲。
“既然人家都設宴已久,隻待貴客臨門,咱也不能任人枯等不是。”
“汝等且去吧。”
“外圍戒備即可。”
“三十丈之內,不得有人靠近,聽明白了麼。”
“是。”
錦衣衛隻冰冷的回了一個字,身影便很快消失在寒涼的秋夜中。
鐵騎藉著月光,幽幽在應天府大道上慢行。
彷彿像是地府幽冥的陰兵出行。
好不詭異。
若是尋常人或是經夫見了,怕不是得三魂丟了七魄。
奈何他們時間和聲音掐的太好。
直到車轍停在了府門外的大街上。
開平王府的正堂中,常升的眼睛才猛然一睜。
貴客,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