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的南風已有些微涼。
但在這個應天府外的小駐紮的營帳裡,三位藩王跪在地上,額角生汗,就仿若身披的甲冑化作了緊身的鐐銬一般,壓得他們喘不過氣。
按理來說,除了朱標,他們這些藩王一個個都是武力高強,但文治不足,至少是略遜。
一個個不敢說是能在戰場上斬將奪旗的武將,但也都是能見血,敢拚敢殺的主,身骨強健,隻要稍加曆練,至少可以當做軍中的中流砥柱。
否則老朱就是再想要收攏兵權,也不可能讓一些鎮不住場子的人,去逐步交接那些個軍中大將的兵權。
所以,老朱對他這幾個兒子,尤其是與軍中各大將聯姻的塞王,要求可不低。
可現在,僅僅隻是跪了幾分鐘,一個個就虛的仿若浸了水一般。
足可見他們此刻麵對自家老爹的壓力了。
三人麵麵麵目微轉,眼神中都各自帶著閃躲和催促。
最終,還是秦王朱樉出聲重複道:“兒臣朱樉參見父皇。”
這一聲,彷彿才終於觸發了朱元璋身上某個聽覺器官,他緩緩合上了手中的暗冊,狀若隨性不羈般微微側目,緩緩瞥向跪著的三人,目光最後鎖在了朱樉的身上。
隻這一眼,就讓朱樉壓力倍增。
“哦,是秦王啊。”
“瞧瞧這龍驤虎視,霸氣側漏的模樣,不知道的,還以為是關中王來了。”
這悠悠然的兩句,直接把朱樉嚇蒙在當場。
好在身旁兩個做兄弟的冇在這時候落井下石,互相對視一眼,一左一右兩隻大手都不約而同地鉗住了朱樉的後脖梗,不由分說的同時往前一摁,連帶他們自己都一同的跪伏下來。
“兒臣不敢。”
“對,對,對,這一定是哪裡誤會,這一……”
朱樉還想順著台階解釋兩句,朱棡和朱棣對視一眼,又眼疾手快的同時將朱樉的嘴巴給捂住了。
老朱的麵上不見半點怒色,甚至還露出了一絲笑意。
“一年不見,倒是冇想到,你們兄弟三人的感情倒是日漸深厚了,如此心意相通,不若你們先退出去,商量商量。”
說到此處,老朱麵上的笑意終於一收。
轉瞬間,晴轉多雲。
伴隨著一陣若雷霆般的低喝聲斥道:““等到商量好瞭如何騙咱,再進來和咱答話。”
伴隨著這聲令人膽寒的怒斥,那擺在朱元璋手邊的案冊,也如一塊飛磚一般,狠狠的甩向了麵前的三人,更直接砸在了朱樉的頭盔上發出了沉悶的一聲“咚”。
“父皇息怒。”
“父皇這麼些天回返舟車勞頓,明日還要趕迴應天府開朝會,千頭萬緒皆繫於您一身之上,兒臣之錯處,還需父皇和大哥多加教誨,但不急於一時,父皇,千萬多保重龍體。”
情急之下,終究還是朱棣攬下了所有。
看著相比其他兩位兄長還顯得有些稚嫩的朱棣,老朱麵上的怒容終於緩緩沉澱,再次掃過一旁的秦王和晉王,輕哼一聲,指桑罵槐。
“老四,咱說他們,冇說你是吧?”
“咱本以為你就藩的時間不長,還冇沾上他們身上這些臭毛病,冇想到,這才過了多久,你們才從自家大哥那兒淘換了些買賣發了財,扭頭就給自己養起私兵,招搖過市了?”
“還把手伸到了田畝清丈裡,收起那些個地主豪商的投獻。”
“把咱大明的國策當什麼?”‘
“擦屁股的廁籌麼。”
“兒臣惶恐!×3。”
三人再次麵露驚懼的跪伏在地。
如果說朱棣麵上的恐色還有些做戲的成分,朱棡也隻是麵色稍白,那朱樉臉上的汗簡直就和水從水裡撈出來冇什麼兩樣了。
豢養私兵!
隻這一個罪名,其他什麼大興土木,魚肉百姓,為禍一方對比起來似乎都顯得無關痛癢。
因為私兵關係到兵權。
你私人豢養一支私兵,你想要乾嘛?
他爹能用這個理由敲打他四弟,是因為徐達鎮守在北平,徐達既是他的老泰山,更是他爹的生死兄弟,有這位背書,彆說他四弟到底是在訓練新兵,還是真豢養了一批親兵,有這位擔著,他四弟就出不了事。
可他不一樣。
他在西安。
身處要衝,上無監管,下無鉗製。
再加上他這些年在工地大興土木,魚肉百姓,逾越規律的那些個爛事兒,真要再加這事兒清算。
嘶………
朱樉知道,這時候再不解釋清楚,一頓大板子是肯定少不了。
“爹,爹,都是誤會。”朱樉連聲搶白道:“收投獻這事,咱們都是和大哥商量好的。”
麵對這老朱投來的死亡凝視。
他縮了縮脖子,又硬著頭皮解釋道:“田畝清丈人手不夠,得一步步來,這是國策,得堅定執行,但民生不能亂,邊防不能亂。”
“大哥遂與我們有個約定。”
“一方麵是為了咱們哥幾個能順利將手裡那點字畫古玩,珍奇異寶倒騰出去,另一方麵也是暫時安撫人心,若有地主士紳主動來投獻,便叫我們全數收下,列個名單和條陳帶回來。”
“待到日後北伐之時,將這份名單和投獻全部翻出來,一方麵找個由頭,抄了他們的家,再有,也能順理成章的把宗室俸祿的製度給停了。
如此,我們也受了公正嚴明的責罰,也能給天下人一個交代。”
順帶還能給他們好大哥刷一波聲望,但都是自家兄弟,又是在自家老爹麵前,說這話好像在暗諷他一碗水端不平似的,索性不說了。
果不其然,當提到這是和朱標商量好的事,老朱也就冇再拿捏著這話頭不放了。
轉而直搗黃龍地問道:“這些事,既然是和你們大哥商量好的,咱就不過問了,但你那圈養的私兵,你是不是得給咱一個解釋。”
朱樉心頭一酸。
一提到大哥,那就是百無禁忌,一到他們這兒,那是橫挑鼻子豎挑眼的。
可誰讓這是他親爹呢。
他大哥,也是他小爹,待他又確實不薄,隻能服氣地把滿口酸澀往肚子裡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