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噠噠噠,噠噠噠。”
當駿馬與煙塵於官道上飛揚而過,先於聖駕十裡,便能聽見馬蹄聲如滾雷般捲過平闊的官道,驅散了四週一切敢於窺探的眼神。
午後的秋陽依舊熾烈,卻穿不透這黃濛濛的帷幕。
漸漸地,旌旗的尖頂刺破煙塵,赭黃色龍旗在秋風中沉重地翻卷,獵獵作響。
盔甲鮮明的親軍都尉府騎兵如兩道鐵流,將官道與兩側跪伏的田野截然分開,馬蹄聲、腳步聲、車輪碾過碎石的悶響,彙成一片地動山搖的轟鳴。
核心處,那輛由八匹雪駒牽引的明黃禦輦,恍若一座移動的宮闕。
輦身雕龍繪鳳,垂下的錦簾在顛簸中微微晃動,縫隙間偶爾閃過一抹端坐的明黃身影,和鳳冠折射的細碎流光;隨後的鳳輦略小,硃紅帷幔低垂,一隻纖白的手從簾後伸出,指尖輕搭在窗欞上,似在感受窗外蒸騰的、混雜著塵土與汗水的氣息。
龐大的隊伍彷彿一條疲憊而威嚴的巨蟒,在官道上緩緩蠕動。
若不是江南水鄉獨有的水汽與秋風,驅散了些這秋日裡的餘熱,這漫長的官道,簡直就像一座移動的悶爐。
隊伍已經出發了十數日。
原本倒不必耗費這麼些時日。
但老朱就不是個按常理出牌的人,出了鳳陽,原本說是要迴應天府,但剛出府城二十裡,掉轉頭先去考察了一番開封府田畝清丈的境況。
若不是隊伍中的馬車馬匹充足,且無有輜重,
這麼些人從鳳陽到開封再南下鳳陽,官道沿途足有兩千餘裡,哪裡是十幾天能趕得過來的。
尤其同路的還有空中的妃嬪和內侍
但在輦車上那二位的意誌下,好好的儀仗隊硬生生被逼出了急行軍一般的腳程。
好在這一切都冇有白費。
雖然又已經日薄西山。
可在隊伍越過老山時,前方,應天府灰黑的城牆輪廓已在地平線上遙現,隱**得見城牆上城樓的飛簷翹角刺向青空。
然而這最後一程,在漫天塵煙與無儘喧囂中,依然顯得格外漫長。
“陛下,斥候來報,離應天府之距尚有數十裡之距。”
“天色不早了,請示是否要在附近安營,或是尋找城鎮暫且落腳。”
“給咱尋個附近的鎮子安歇吧。”
老朱本身是不在意這些的,行伍那麼多年,風裡來雨裡去,睡個營帳怎麼了?
可他身後的鑾駕中還帶著馬皇後以及一乾隨他出來,一同去往鳳陽避暑的妃嬪,這就不能不顧慮一二了。
親軍忙散出斥候,按圖索驥的去往距離最近的鄉鎮,提前打點,騰出足夠的房屋,除此之外,一應夥食,糧草,水源,乃至出恭都需要提前查驗,排除任何可能的意外和危險。
除此之外,所有的斥候都要四麵八方的向外散出。輪流值守,提前預警。
雖然動靜頗大。
但在這麼一群如狼似虎,渴望建立功勳的親軍的監管下,自然也不會有人有意見。
直到……
“報!”
“陛下,我們南下路線的來路上,有不明騎兵,數量約莫三百,方向也是應天府。”
“天色不早,大約也會尋處落腳,極可能遭遇。”
支起的大帳中,剛落座不久的朱元璋聞言,麵上冇有絲毫變化,隻平靜的給出一句:“再探。”
若是元末,老朱大概還會提防一二,這三百騎兵會不會隻是前刺的誘餌,敵人大概率還會有聲東擊西的伏兵。
可如今大明已經立國十三載。
還是在大明京城應天府外,距離京軍大帳相差不過十餘裡的老山附近,能有一隻不為朝廷編製,不明來路的三百騎兵堂而皇之的走官道而來。
即便真有所謂的門閥私兵,能特麼養出騎兵。
數量還能超過十個。
從兵部、五軍都督府到各地衛所,還有整個錦衣衛上下,他老朱要是不血洗一遍,這個皇帝就算他白當。
況且“敵方三百”,他這隨身拱衛的騎兵就已過千。
當真不慌。
騎兵是講究規模效應的。
隻要裝備冇有代差,或者領兵的將領不是如同項羽、秦瓊、一般的天降猛男,指數級的代差帶來的戰力傾軋是不可阻擋的。
就如同後世的大兵團作戰,十輛坦克隻能算作突擊營,二百輛坦克,那就算得上是鋼鐵洪流了。
果不其然,當後續的斥候跟隨更新情報,老朱的麵上終於浮現出了一抹瞭然和古怪之色。
“這麼湊巧?”
“那就叫來吧。”
不算太久,隨著一陣馬蹄聲傳入營帳不遠處,三個年齡相仿,身材高大,麵色都帶著幾分粗糲,穿著各色甲冑的青年便大跨步的進入了帳中。
當看清端坐在營長主位上那個身穿龍袍,不怒自威的身影,三人便如同本能反應一般,撲通一聲接連跪地,齊聲拱手道:“兒臣參見父王。”
這三位,赫然就是從北境折返回來的秦王朱樉、晉王朱棡、燕王朱棣。
麵對三人的奏請,老朱仿若未聞,隻是自顧自的看著手中的幾本暗冊,好似方纔進來說話的不是三個人,而是幾團飄入的涼風。
營帳內就這麼靜悄悄的。
靜得讓堂下三位心裡直髮毛。
此刻看著麵上一臉平如靜湖的老朱,三人都是情不自禁的嚥著唾沫,心跳如擂鼓。
他們就藩才幾年啊。
就是去年麵對自家老爹,也隻感覺他性烈如火,見他就像是見了天敵,但多年父子相處下來也早已積攢了些生存經驗。
無他。
隻要在自家老爹麵前老老實實的裝鵪鶉,剩下的交給自家大哥;隻要不是犯了什麼原則性的錯誤。
了不起吃一頓板子,挨幾下大鞋底,受些責罰,也就過去了。
可去歲他們也回京給馬皇後和自家老爹賀壽了,這左右才相差不過一年吧。
一年未見,雖說聽聞朝廷裡鬨出了個什麼胡惟庸案,又訂立了幾項國策,培養了些新人。
可才幾個月的功夫,這些變動和經曆,也不至於讓他們的老爹從一個性烈如火的暴躁老頭,一下變做了這麼一個麵如平湖,卻讓他們如見山嶽一般的重壓的政治怪物吧。